当夜,黎球在州府正堂大摆酒宴。
赣县城里抢来的好酒好肉堆了满满三大桌。各营将校齐聚一堂,推杯换盏,吵闹声快把屋顶掀了。
堂中点了二十几盏油灯,照得雪亮,人影在白墙上晃来晃去,酒气和汗酸气混在一起,黏稠得像是一层雾气。
酒过三巡,黎球端着大酒碗站起身来,环视四周。
“弟兄们,虔州是咱们拿命拼出来的。”
“从桂阳到赣县,死了多少兄弟,吃了多少苦头,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从今天起,我黎球,就是这虔州刺史!”
堂中轰然叫好。
将校们举碗庆祝,有人扯着嗓子狂吼,有人拿拳头砸着桌子,声浪震耳欲聋。
黎球往下压了压双手。
“李彦图!”
“在!”
李彦图从席间猛地站起。
“你跟着我最久,这次功劳也最大。”
“我任命你为虔州防御使,统管各营兵马。”
李彦图抱拳重重一拜:“领命!”
黎球冲他远远举了举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下肚,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从胸口一直烧到四肢。
但坐在这一片喧闹之中,他眼底的警惕却没有半分放松。
他端着酒碗,看着像是在痛饮,实际上正用眼角余光扫着堂中将领们的脸色。
坐在右边下首的牙将蒋六,笑得恰到好处,叫好声也够响亮。
但黎球瞥见他在吼完之后,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一个都头咬了一句耳语,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低下头去喝酒。
黎球把这个小动作死死记在了心里。
还有坐在末座的几个骑兵都头,从大庾一路杀过来的,白天领赏时就满脸不高兴。
那赏钱的亏空绝不会因为今晚的酒肉就烟消云散,只会沉在他们心底,等着哪天找个机会翻出来。
席间有个喝高了的骑兵军官,大概是那赏钱不够的怨气借着酒劲上来了,大着舌头吼了一嗓子:“刺史好是好,就是不知道这交椅能坐几天嘿!”
话音刚落,他周围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往下拉,嘴里骂着“你这混账喝多了瞎咧咧什么”。
另一个人从背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后半截大逆不道的话生生憋回了嗓子眼里。
堂内瞬间死寂了一下。
黎球端着大酒碗,阴冷的目光落在那军官的脸上,盯了两三秒。
他没有当场发作,甚至强压着杀意扯出一丝干笑,远远举了举碗,淡淡说了一句:“喝多了就少喝两口,明天还有军务。”
堂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的凶险根本没发生过。
但黎球已经把那张醉得通红的脸刻在了脑子里。
红脸,络腮胡,骑兵第三阵的军官。
这乱世里的骄兵悍将,给够了钱就是忠心,差了钱就是日后造反的理由。
黎球比谁都懂这套规矩,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起家的。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将校们东倒西歪,三五成群地散了。
黎球回到后堂,一个人坐下,没急着睡觉。
他喝了口凉水,重重放下粗瓷碗,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账单,那是孙朝恩傍晚交上来的虔州六县赋税总账。
他认字不多,但上面的数字认得。
虔州六县,加起来编户不到两万,一年的赋税折算下来大概四万缗,里头大半要拿来养兵、修城、赈灾。
年底能剩下的,不到一万缗。
一万缗。
一万五千人的粮饷,光是一个月就要消耗七八千。
也就是说,单靠虔州一个地方的税,他连两个月的军费都发不出。
黎球把那张账单折好塞进怀里。当了家才知道柴米贵。
他以前在卢光睦手底下当都虞候的时候,只管带兵杀人,钱粮调拨从来不用操心。
现在自己坐了这刺史的位子,才发现要养活这一万五千人的吃喝拉撒,竟然比打一场血战还要难上百倍。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刀已经拔出来了,人头也落地了。
卢光睦脖子上的血还没干透,他黎球要是在这节骨眼上露出一丁点害怕的意思,明天他自己的人头就会挂在城门上。
这年头的牙兵就是这么跋扈。
杀主帅造反的事天天有,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
他按着怀里的账单,自言自语。
赌就赌了。
这条贱命,本来就是刀口舔血捡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黎球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睡在州府正堂的后屋里,床铺是卢光稠用过的旧榻,铺盖倒还厚实。
就是被角有一片暗黄的污渍,估计是卢光稠缠绵病榻时留下的。
黎球一点也不嫌弃,和衣对付了一宿,这会儿被人从梦里强行叫醒,心里一阵火大。
“谁?”
“是我,彦图。”
李彦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嗓音发闷,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黎球翻身坐起,趿拉着军靴,拔下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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