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神龙年间的风,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卷着洛阳宫城的飞檐铜铃,摇着紫微朝堂的朱红廊柱,也吹得满朝文武的心,七上八下,悬在半空。彼时的大周女皇武则天,已是耄耋之年,执掌天下数十载,铁腕定乾坤,慧眼识英才,一手缔造了武周的盛世光景,可岁月不饶人,晚年的女皇,精力渐衰,朝堂之上的权柄,竟慢慢旁落到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的手中。这二张本是市井伶人,凭着几分姿容,得了女皇的恩宠,一朝登天,便忘了天高地厚,恃宠而骄,结党营私,排挤忠良,朝堂里的正气被搅得七零八落,满朝文武,敢怒而不敢言。有人暗里扼腕,有人明哲保身,也有人在暗处静观其变,只等一个拨乱反正的时机。
便是在这样的朝局暗流里,一桩关乎朝堂格局、关乎李唐社稷的举荐,悄然落地,而被举荐的那个人,年近八旬,鬓发如雪,却胸藏丘壑,腹有良谋,正是襄州长史张柬之。
彼时,夏官尚书姚崇,正领了灵武军使的差事,即将离京赴任,镇守北疆。姚崇此人,素来是武则天倚重的肱骨之臣,为官刚正,识人善任,胸有经纬,眼明心亮,能在混沌的朝局里,看清人心,辨明贤愚。临行之前,武则天特意召姚崇入内殿,屏退左右,温言相问。女皇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垂暮的审慎,她问姚崇:“卿此番远赴灵武,镇守一方,朕心甚慰。只是朝堂之上,宰相之位,尚有缺额,卿在外司为官多年,识人无数,可替朕举荐一位能担大任、堪为宰辅的良臣?”
这一问,分量千斤。彼时的武周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二张乱政,皇嗣悬而未决,李唐旧臣心念故国,武氏宗亲虎视眈眈,这宰相的人选,不仅要德才兼备,更要能沉得住气,定得住心,能断大事,能扛危局。武则天一生阅人无数,此刻问姚崇,既是信任,也是对朝局的一份思量。
姚崇闻言,躬身而立,略作沉吟,却没有半分迟疑,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他抬眼看向女皇,沉声回道:“陛下若问外司之中,何人能担宰相之任,臣心中只有一人——张柬之。此人年近八旬,却精神矍铄,品性沉厚,胸有韬略,更难得的是,他遇事沉稳,临机果决,有勇有谋,能断天下大事。只是此人年岁已高,韶华迟暮,唯愿陛下能即刻起用,莫要让这般济世之才,空负岁月,蹉跎余生。”
寥寥数语,道尽了姚崇对张柬之的知遇与推崇。沉厚有谋,能断大事,这八个字,是对一个臣子最高的评价,也是对张柬之半生风骨的精准写照。张柬之此人,出身寒门,自幼饱读诗书,胸有大志,年少时便以才学闻名乡里,只是他的仕途,却走得格外坎坷。他不是那种年少得志、平步青云的幸运儿,而是一步一个脚印,从基层的小官做起,历任州县,辗转四方,半生都在地方为官,看尽了民间疾苦,也磨尽了少年意气,沉淀出一身沉稳内敛的气度,一颗明辨是非的丹心。
他有才,却不恃才傲物;他有谋,却不锋芒毕露;他有一腔报国之志,却能隐于尘埃,静待天时。岁月在他的鬓角刻下霜雪,却在他的心底磨出锋芒,年过七旬,他仍在襄州长史的任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旁人都觉得他已是日暮西山,难有作为,唯有姚崇,一眼看透了这副苍老皮囊之下,那颗滚烫的、藏着济世安民之志的赤子之心,那份能定乾坤、安社稷的雄才大略。
武则天何等睿智,听姚崇这般盛赞张柬之,又深知姚崇的识人眼光,绝不会虚言举荐,当下便颔首应允,没有半分犹豫。一句“朕即刻召见”,便让这位蛰伏半生、年近八旬的老者,一朝登上了武周朝堂的核心舞台。这是帝王的慧眼,也是张柬之半生坚守的福报,更是时势造英雄的机缘。
旨意一下,张柬之即刻从襄州赶赴洛阳,入宫面圣。朝堂之上,武则天见张柬之须发皆白,却步履稳健,目光清亮,眉宇间不见丝毫老态,唯有沉稳与笃定,心中便先有了几分欢喜。君臣相对,武则天问他治国之道,问他安邦之策,问他对朝局的看法,张柬之从容应答,不卑不亢,所言之事,皆切中要害,所思之谋,皆深谋远虑,没有半分迂腐之见,也没有半分趋炎附势之态。他的话,字字朴实,却句句在理,他的谋,步步稳妥,却招招直击根本。
武则天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拜张柬之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这凤阁鸾台,便是武周时期的中书省与门下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便是实打实的宰相之职。半生蹉跎,半生蛰伏,八旬之年的张柬之,终于一朝入相,位列三公,站在了武周朝堂的最高处。这份荣宠,来得太迟,却也来得恰逢其时。迟的是岁月,是半生的等待;巧的是时机,是他终于能在暮年之时,手握权柄,为天下苍生,为李唐社稷,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数日,武则天又再度擢升张柬之,迁他为凤阁侍郎,依旧执掌政事,位高权重,恩宠有加。这份接连的提拔,既是武则天对张柬之的认可,也是上天留给李唐的一线生机。彼时的张柬之,站在权力的顶峰,看着朝堂之上的乌烟瘴气,看着二张兄弟的嚣张跋扈,看着女皇垂暮的容颜,看着李唐旧臣眼中的期盼,心中早已定下了一个惊天的大计。他知道,自己此番入朝为相,绝非只为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拨乱反正,肃清奸佞,还李唐江山,还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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