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成站在山门口,看着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枣红马走得快,白马跟在后面,柳素娘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松林彻底吞没了。
赵玉成搓了搓手,转身往回走。
太清宫的早课已经结束了,十二个弟子在前厅候着等他去训话,但他没急着过去,先拐去了后堂。
昨晚那顿酒喝得太急,胃里到现在还在翻腾,桌上的残酒冷菜摆了一夜,油脂凝成了薄薄的一层白膜,碗碟乱糟糟地摞着没人动。
赵玉成弯腰去收拾,脚底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根旧筷子滚在桌脚边上。
他捡起来翻看了两圈。
“大人做事真随意。”赵玉成嘟囔了一句,把筷子重新搁回了桌上。
他把碗碟摞好端起来往厨房方向走,路过西厢房门口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房门并没有关严。
门缝约莫有两指宽,从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天光。
赵玉成用肩膀把门顶开,侧身走了进去,他手里端着碗碟腾不出手,就用脚把门踢开了些。
屋里的陈设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桌椅摆放得十分板正,窗纸也完好无损。
但床上的被褥却有些不对劲。
被子掀开了一半搭在床沿上,褥子上有两道明显的凹痕,一道在床头偏左,看着身形高大,另一道在床中间,浅一些,范围也小了一圈。
旁边的枕头被人重重压过,上面还留着一小片颜色发暗的湿渍。
赵玉成端着碗碟站在门口,盯着那张床看。
素娘昨晚说过,她给统辖大人铺了被褥,送了热茶,大人昨晚是一个人睡在这间客房里。
一个人。
那床上的两道凹痕又是怎么回事?
赵玉成把碗碟搁在桌上,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褥子,左边那道凹痕确实是体重大的人留下的,中间那道明显小了一圈。
也许是大人翻身的时候压出来的,喝了酒的人睡觉不老实,满床打滚倒也不稀奇。
他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就淡了下去。
赵玉成把被子叠好,褥子铺平,枕头翻了个面,重新端起碗碟出了门。
走到廊下,他的脚步又慢了半拍。
素娘的发簪。
今早出门的时候,素娘头上插着一根银簪。
可他记得很清楚,昨晚素娘收拾完酒席回到东厢房,头上戴的还是那只簪头刻着兰花的素木簪。
她的习惯他太清楚了,每晚临睡前取下簪子搁在妆台上,第二天早起再戴上同一只,这习惯十几年都没变过。
那她今早为什么突然换了簪子?
赵玉成摇了摇头,女人家的心思他一个大老粗哪里搞得清楚,兴许是她觉得出门见人应该打扮得体面些。
他端着碗碟继续往厨房走。
可路过东厢房门口时,他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
东厢房是他和素娘的卧房,门关着,没有上闩。
赵玉成用手肘把门推开,侧身走了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素娘走之前把什么都归置得妥妥贴贴。
他放下碗碟,目光在屋里仔细扫了一圈。
妆台上并没有那只发簪。
赵玉成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根银簪、一把木梳和一盒胭脂,可那只素木簪确实不在里面。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
在妆台脚边,桌腿和墙根的缝隙里,正卡着一样东西。
赵玉成蹲下身子,伸手把它抠了出来。
那是素木簪,簪头上刻着一朵小兰花,是他三年前在永安镇上买给素娘的。
镇上的木匠手艺粗糙,刻得不算多精细,但素娘拿到手时却笑了好半天,直夸兰花好看,之后便天天戴着。
赵玉成把发簪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完好无损。
但它不应该掉在地上。
素娘这个人他太了解了,灶台上的碗碟永远按大小摆放,针线篓里的丝线要按颜色分开,连洗过的衣裳叠几折都有规矩。
她的东西归置得比青城派的剑谱还要整齐,发簪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待,要么在头上,要么在妆台的抽屉里。
掉在地上,除非是在极度匆忙和慌乱之中落下的。
赵玉成用粗糙的拇指压在簪头那朵兰花上,慢慢摩挲着。
一个可怕的念头,抑制不住地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昨晚,素娘说她去西厢房给统辖大人铺了被褥,送了热茶。
而西厢房那张客床上,却留下了两道一深一浅的凹痕。
偏偏素娘常用的那只素木簪,又掉在东厢房妆台脚边那条不起眼的缝隙里。
这三件事如果串在一起……
赵玉成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他站在妆台前,死死盯着掌心里的那只簪子,脸上的肌肉忍不住剧烈抽动了几下。
“不对,”他沙哑着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得见,“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统辖大人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在水牢里受刑的那些日子,铁链穿着琵琶骨,冷水泡到胸口,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烂死在那个阴暗的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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