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挤压、斗殴、延误救治者,约三千人。”
“右图这套体系铺开后——”
她看向叶成道。
“死亡降至百人以内。”
“且死者多为本就病重垂危的老弱。”
叶成道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但很快平复。
他抬头。
“工部侍郎张焕。”
“云煌隆庆年间主理河工,贪墨银两十七万两,致河堤偷工减料,次年溃决,淹三县,死者逾万。”
他声音平静。
“你这套‘精妙体系’,若交由张焕之流执行——”
“标签可作假,动线可设卡索贿,竹牌可高价倒卖。”
“制度再好,若执柄者无道,反成害民利器。”
他以手指蘸了杯中茶水。
在木桌上轻轻划动。
水痕蜿蜒,渐渐形成一个圆。
圆中,一黑一白,首尾相衔。
阴阳鱼。
“天道无情,故能至公。”
“人有七情六欲,必生偏私。”
叶成道抬眼。
“你的制度,建在沙土上。”
林婉儿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
才缓缓开口。
“叶阁主可知……‘抽签定身份’?”
叶成道眉头微动。
“何意?”
“假设。”
林婉儿身体前倾。
“所有官吏上任前,都需抽一次签。”
“签筒里,有‘清官’,有‘贪官’,有‘能吏’,有‘庸才’。”
“抽到什么,未来就是什么。”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抽中哪一支。”
她看着叶成道。
“那么,在抽签之前——”
“这些人会设计出一套怎样的制度?”
叶成道怔了怔。
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们会设计一套……让任何人,无论抽中什么签,都不敢轻易作恶、也不能肆意妄为的制度。”
“是。”
林婉儿点头。
“因为每个人都可能抽到‘弱者’的那支签。”
“制度,不是相信人性。”
“而是不赌人性。”
叶成道沉默。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
良久。
他再次开口。
声音低了些。
“林姑娘可知……‘心印术’?”
林婉儿摇头。
“愿闻其详。”
叶成道目光望向窗外,似在回忆。
“星陨阁早年,曾出一叛徒。”
“那人是一处分舵舵主,私通魔教。”
“事发前夜,阁主催动‘心印术’。”
“翌日晨会,那舵主当众起身,自陈其罪,条条清晰,然后……拔剑自刎。”
他转回视线。
“全程无刑讯逼供,无牵连无辜。”
“一念即断,如天道降罚。”
“人心如水,随器而形。”
“与其用层层制度防小人……”
叶成道看着林婉儿。
“不如直接造‘合道之器’——以心印术植入忠义、勤勉、清廉之念。”
“如此,何须制度?”
林婉儿听完。
笑了。
“叶阁主这心印术,像用铁链锁人。”
“锁链一断,恶念反噬,恐怕更烈。”
她指了指楼下戏台。
“戏散了,台下人会自然往外走——不是怕罚,是习惯。”
“好的制度,如日常礼仪。”
“你见长辈自然拱手,不是谁逼你,是习惯成自然。”
“要把‘对的事’,变成呼吸般的习惯。”
“而非靠法术强压。”
她顿了顿。
“况且——”
“灾民要的不是被‘安排’活命。”
“是要有选择。”
“选吃粥还是吃饼,选住东棚还是西棚,选今日去领药还是明日。”
“心印术给的是傀儡的安稳。”
“制度该给的……”
林婉儿声音轻而清晰。
“是‘人’的尊严。”
叶成道瞳孔微缩。
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林婉儿却还没说完。
她指向窗外,勾栏外那条热闹的小吃街。
“叶阁主看那条街。”
“无人规划,却自然分成早点区、夜宵区、糖水区。”
“为何?”
“因为每个摊主都在试错——摆这里生意好不好?卖这个合不合时令?隔壁摊子会不会抢客?”
“试多了,自然找到最合适的位置、最畅销的吃食、最和睦的相处方式。”
她看向叶成道。
“天道若真是预设好的完美法则……”
“这人间早该整齐划一。”
“为何还有混沌生机?”
“制度应像市集规则——让人在试错中,形成‘活’的秩序。”
“而非铁板一块。”
叶成道久久不语。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幅渐渐干涸的阴阳鱼水痕。
眼神深邃。
戏台上,《赵氏孤儿》已近尾声。
程婴带着赵武,叩见新君,沉冤得雪。
台下响起一片唏嘘与叫好。
锣鼓声歇。
戏散了。
观众陆续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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