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成道离开后的第三日。
午后。
天佑城西市,一处中等规模的勾栏瓦舍。
这勾栏名叫“春风阁”,门面不算气派,但里面很宽敞,上下两层,中间是个戏台。
今日上演的《赵氏孤儿》选段。
台上锣鼓点正密。
老生唱着悲怆的调子,演到程婴献子、公孙杵臼赴死那段。
台下散散坐着几十号人。
有磕着瓜子的商人,有摇头晃脑跟着哼唱的书生,有卸了货来歇脚的镖师,也有带着孩子来看戏的普通市民。
空气中混杂着茶香、汗味、脂粉气,还有股淡淡的霉味——这勾栏有些年头了。
二楼靠栏杆的雅座。
林婉儿坐在那里,一身素雅的棉布襦裙,头发简单梳了个双环髻,插着两支银簪。
像个寻常富商家未出阁的女儿。
她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眼睛看着戏台,手指却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秦琼坐在她左侧稍后的位置,一身灰布短打,像个沉默的护卫。
典韦在右侧,魁梧的身躯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正闷头啃一块芝麻饼。
另有四名禁卫扮作随从,散在楼梯口和走廊角落,气息收敛,目光却如鹰。
戏正演到高潮。
台下有人抹眼泪,有人拍腿叫好。
林婉儿端起茶杯,刚要喝。
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
但在嘈杂的戏乐声中,却清晰得像是踩在她耳边。
她动作微顿。
抬头。
一道青色身影,从楼梯口缓步走来。
布衫,布鞋。
面容清俊,眉眼温和。
正是叶成道。
他像是早就知道林婉儿在这里,径直走向她这桌。
秦琼和典韦同时绷紧身体。
四名禁卫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向腰间。
林婉儿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示意稍安。
叶成道走到桌前,也不客气,直接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林姑娘好雅兴。”
他看了一眼戏台。
“《赵氏孤儿》……程婴忍辱十五年,终得昭雪。”
“是个好故事。”
林婉儿给他倒了杯茶。
“叶阁主也爱看戏?”
“偶尔。”
叶成道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端着。
“赵氏一门三百余口被屠,根源在晋景公失‘道’——信谗言,纵权臣,法度崩坏。”
他转头看向林婉儿。
“林姑娘今日选在此处……”
“是想说我这‘天道’,如昏君之令?”
林婉儿笑了笑。
放下茶盏。
“叶阁主想多了。”
“我只是出来散散心,偶然走到这里。”
她顿了顿。
目光扫向台下那些看戏的人。
“不过既然叶阁主提起……”
“我倒想问一句——”
她指向台下。
“若此刻,这勾栏走水。”
“台下这群人,会如何?”
叶成道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台下,戏正酣。
商人磕着瓜子,书生摇头晃脑,镖师打着哈欠,孩子缠着娘亲要糖吃。
一派市井安逸。
“会乱。”
叶成道平静道。
“人惧火,天性也。”
“乱中求生,本能也。”
“有人会冲门,有人会跳窗,有人会推搡,有人会哭喊。”
“最终……能逃出多少,看命。”
林婉儿点头。
“那若是有个懂行的人,提前在这里布置过——”
“哪里是安全出口,哪里备了水桶沙袋,疏散时该走哪条路线,老弱妇孺该由谁协助……”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叶成道沉默片刻。
“会。”
“但布置之人,也需有权威,让众人信服听从。”
“否则布置再好,乱起时无人理睬,亦是枉然。”
林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
看似是绣样。
展开。
上面是用炭笔勾勒的两幅简图。
左半幅,画的是混乱场景——
米车倾倒,米中掺着沙土,仍被饥民哄抢,人群踩踏,有人倒地。
河道堵塞,载着药材的小船无法通过,船夫急得跳脚。
帐篷区,几名持剑的年轻人正与乡绅打扮的老者对峙,地上画着线,像是在争地盘。
图旁有小字标注:三年前,云煌江陵府水患,江湖各派自发救灾实景。
右半幅,画的是井然有序的体系——
物资堆栈分三色标签:红(急救)、黄(重要)、绿(普通),有人按标签搬运。
疫区用木栅隔开,出入口有标识,人员按箭头方向流动。
灾民排队领取竹牌,竹牌上有编号,凭牌领粥、领铺位。
图旁小字:同年,林府于宁国南州救灾试行之制。
叶成道仔细看着那两幅图。
目光在右半幅的标签、动线、竹牌编号上停留许久。
“这是……”
“救灾体系。”
林婉儿手指点着图。
“左图那种混乱,持续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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