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平原的稻浪,在西晋初年的风里依然起伏。那些曾属于蜀汉的田垄,如今插着曹魏的税旗;那些曾诵读《出师表》的学童,开始背诵《魏律》的条文。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始终回荡着一个追问:为何一个以“兴复汉室”为初心的政权,会重蹈“秦失其鹿、六国逐之”的覆辙?当我们把蜀汉的衰亡放在更长的历史维度里审视,会发现它并非孤立的偶然——从“创业维艰”到“守成不易”,从“民心所向”到“众叛亲离”,蜀汉的轨迹与中国历史上无数王朝的兴衰曲线惊人重合,如同一个清晰的镜像,照见着“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律密码。
一、创业与守成:从“共患难易”到“共富贵难”的权力异化
刘备在涿郡起兵时,身边只有关羽、张飞等“亡命之徒”,他们“寝则同床,恩若兄弟”,靠的是“兴复汉室”的理想与“生死与共”的义气。入蜀路上,诸葛亮、庞统、法正等人才慕名而来,形成“士为知己者死”的凝聚力——这种“创业期”的纯粹,让蜀汉在赤壁之战、入蜀之战中屡屡以弱胜强。此时的权力,是“实现理想的工具”,刘备、诸葛亮都以“公仆”自居,《三国志》记载刘备“与士下者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无所简择”,诸葛亮“自校簿书,汗流终日”,这种“接地气”的作风,正是创业期的生命力所在。
当政权稳定后,权力开始悄然异化。刘禅亲政后,将“皇宫扩建”列为首要政务,成都宫殿的规模在十年间扩大三倍,耗费“民力十万”;黄皓等近臣垄断“盐铁专营”,将利润装入私囊,甚至“卖官鬻爵”,一个“关内侯”爵位标价“黄金百斤”;荆州派的后代们(如诸葛瞻)虽顶着“功臣之后”的光环,却“不习军事,唯知宴饮”,将权力视为“家族遗产”而非“责任”。这种“守成期”的腐败,本质是权力从“工具”变成“目的”——当初“共患难”的团队,在“共富贵”时成了彼此的阻碍,正如《史记》中“狡兔死,走狗烹”的古老困境,只是蜀汉的版本更温和:不是诛杀功臣,而是集体沉沦。
历史上的“创业-守成”悖论,在蜀汉身上完美复现。刘邦在“约法三章”后有“白马之盟”的猜忌,李世民在“贞观之治”后有“废长立幼”的动摇,朱元璋在“洪武之治”后有“胡惟庸案”的滥杀——创业期的“理想”往往敌不过守成期的“私欲”,而蜀汉的特殊性在于,它的创业期太短(刘备称帝仅三年去世),守成期的权力异化来得更快、更彻底,最终在“未盛先衰”中走向灭亡。
二、民心与利益:从“民心所向”到“利益固化”的背叛
刘备入蜀时,益州百姓“焚香遮道”,因为他承诺“除刘璋弊政,与民休息”。诸葛亮执政时,通过“依法治蜀”让“强不侵弱,风化肃然”,甚至南中夷人都“咸服其德”——此时的蜀汉,确实做到了“民心所向”。这种“民心”的本质,是百姓相信“这个政权能带来更好的生活”:赋税合理(诸葛亮时期“岁入不过三分之一”),司法公正(“赏罚分明,无偏无党”),机会均等(寒门也能通过军功、察举晋升)。
但后期的蜀汉,逐渐背叛了这份信任。姜维九伐中原,导致“民有菜色,饿殍遍野”,《蜀记》记载“南中夷人年输兵甲三千,小儿始能行,即被征发”;黄皓、陈祗等权贵“广占良田,隐匿人口”,成都周边的“豪强庄园”吞并了三分之一的耕地,而普通百姓“无立锥之地”;察举制度彻底崩坏,益州士族垄断了“茂才”“孝廉”名额,寒门子弟“皓首穷经,仍为小吏”。这种“利益固化”,让蜀汉从“全民共享”变成“少数人掠夺”,民心自然从“拥护”变成“疏离”。
这种“民心背叛”的轨迹,在历史上反复上演。秦朝因“苛政猛于虎”失去民心,陈胜吴广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便能掀起反秦风暴;隋朝因“三征高句丽”耗尽民力,李密的《讨隋炀帝檄》能让“天下响应”;明末因“辽饷”“练饷”逼死百姓,李自成“均田免赋”的口号能让“百姓归之如流”——民心从来不是“抽象的忠诚”,而是“具体的利益”,当政权从“保护百姓利益”变成“掠夺百姓利益”,背叛就只是时间问题。蜀汉的教训在于,它连“缓慢背叛”的耐心都没有,姜维的穷兵黩武与黄皓的腐败几乎同时爆发,让民心在短时间内彻底冷却。
三、改革与守旧:从“革故鼎新”到“因循守旧”的僵化
诸葛亮时期的蜀汉,充满“改革精神”。他制定《蜀科》,打破刘璋时期的“无法无天”;他“务农殖谷,闭关息民”,修复都江堰、开拓南中,增加粮食产量;他“任人唯贤”,提拔王平(文盲)、张裔(益州人)等“非主流”人才——这些改革让蜀汉在短短十几年内从“刘璋暗弱”变成“兵精粮足”。此时的蜀汉,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为“兴复汉室”的目标服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