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她默默地拿出从侯姑姑家带回来的那个苹果,洗了洗,小口小口地啃着。苹果很甜,汁水充沛,但在她口中,却品不出丝毫喜悦的滋味。这顿“年夜饭”的余韵,和这个初一的孤寂,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知道,明天,客运站将重新开始运营,她又要回到那个熟悉的、用体力换取生存资本的轨道上去。但至少,那样的生活是充实的,是目标明确的。而像今天这样,被抛掷在节日氛围和家庭团圆的巨大反差中的、无所适从的孤独,才是最磨人,也最让人感到无力和悲哀的。
大年初一的郁闷与孤寂,像一层湿冷的薄雾,笼罩在306宿舍的每一个角落,也渗透进杨梅的每一个毛孔。窗外世界的喜庆喧闹,反而像放大镜般,将她内心的空洞与凄凉映照得无比清晰。她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幼兽,焦躁却又无力挣脱这由现实和节日氛围共同编织的无形枷锁。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来对抗这漫无边际的虚无感。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被她藏在抽屉最深处、用旧信封仔细包裹着的东西上。
那是她这些天来的全部所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轻轻拉开了抽屉,取出了那个信封。信封因为反复的摩挲和存放,边缘已经有些起毛,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和生活的粗糙痕迹。
她坐在书桌前,将信封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在桌面上。不是想象中厚厚的一沓,而是一叠新旧不一、面额各异的纸币,有些还带着明显的折痕和污渍,甚至隐约能闻到一丝客运站那混杂着汗味与灰尘的气息。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失去了在流通中的活力,却凝聚了一段具体而微小的时光。
杨梅开始清点。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数钱,而是在抚摸一段段凝固的艰辛。
她拿起第一张有些柔软的五十元纸币,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立刻回想起,那是她在安检口站了整整八个小时,帮无数旅客抬起沉重行李,反复解释规章制度,喉咙沙哑到几乎失声后,侯姑姑塞给她的。那张纸币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天她因为长时间站立而肿胀的小腿的酸痛感。
又一张二十元的,边缘有些卷曲。她记得那天特别冷,客运站的暖气似乎也抵挡不住从大门灌进来的寒风,她的手指冻得僵硬发红,几乎握不住对讲机。这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因为找不到车票急得大哭,她陪着找了很久,最终在婴儿的襁褓夹层里找到。妇女千恩万谢,而她只是搓着冻僵的手,接过了这二十元,感觉那纸张都带着冰碴。
还有那些十元、五元的零钞,大多是在人流量最大的几天,她几乎是小跑着维持秩序,嗓子喊到冒烟,连喝水的时间都靠挤,才能换来的。每一张零钞,都对应着一次耐心的指路,一次对插队者的坚决阻拦,一次弯腰捡起被丢弃的垃圾,一次在浑浊空气和巨大噪音中强打起的精神。
这里的每一块,都是她的血汗钱。
“血汗”——这个词从未如此具体而真切。它们不仅仅是货币符号,更是她透支的体力、磨损的尊严、压抑的恐惧(包括昨夜那场惊魂)和与家人渐行渐远的疏离感,所共同熔铸成的实体。它们记录了她的饥饿、她的寒冷、她的疲惫、她的委屈,也见证了她的坚持、她的韧性、她不肯低头的倔强。
清点完毕。一个对她而言不算小,但在S市这繁华都市里却微不足道的数字。她看着那叠钱,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辛酸与踏实的复杂感觉。
将这些钱留在身边是不安全的,宿舍并非铜墙铁壁。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明确的仪式,来将这份“生存资本”转化为面向未来的“安全储备”。
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出来。
她决定,一会儿就去把钱存上。
这个决定,不仅仅是为了安全。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切割和锚定。将这些浸透着过去一个月辛苦的纸币,交付给一个冰冷的、制度化的机构,意味着她正式将这段靠体力搏命的日子“归档封存”,也意味着她为自己不确定的未来,投入了一笔虽然微薄却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启动资金”。
她仔细地数出一百多块零钱,将它们重新放回那个旧钱包里。这是她接下来几天,或许一直到开学初的基本开销——食堂最便宜的饭菜,必要的公交费,或许……万一有点什么急用。每一分钱都需要精打细算。
然后,她将剩余的大部分,那叠承载着她太多复杂记忆的纸币,重新用信封装好,紧紧攥在手里。那信封此刻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承载着她全部的身家性命。
她穿上那件旧羽绒服,戴上帽子,将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最内侧、有拉链的口袋里,还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确认它的存在。
走出宿舍楼,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寒意,也无法掩盖她与周围节日氛围的格格不入。街道上比清晨热闹了些,大多是走亲访友、穿着新衣、提着礼品的人群,他们的欢声笑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穿着杨梅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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