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的夜晚，空气里开始夹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晚风也变得愈发温软。图书馆闭馆的萨克斯曲《回家》，成了每晚九点半准时响起的、预示着一天终结的安宁号角。
陈沉发现自己出现在图书馆闭馆时分的频率，高得有些不同寻常。
起初，或许还有毕业设计查阅资料的正当理由。但很快，连他自己都清楚地意识到，那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连日程表都为之悄然调整的“习惯”。他会精准地在九点二十左右开始收拾桌面上摊开的文献和笔记本电脑，动作不疾不徐，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文学区那个固定的方向。
他看到她结束最后一遍巡架，将散落的椅子轻轻推回桌下；看到她走到工作人员区域，和值班老师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取下挂在墙上的那个旧帆布书包；看到她背着光，从阅览室深处一步步走出来，身影在逐渐熄灭的灯光下，由模糊变得清晰，再融入出口处涌动的人流。
他并没有上前。
几次“碰巧”在图书馆大门口那盏光线昏黄的路灯下“偶遇”，他也只是在她看过来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最多，在她因认出他而略显局促地停下脚步，低声喊出“学长”时，回一句平淡的“下班了？”或者“回宿舍？”
他的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疏离中带着学长应有的礼貌，不会让她感到被特别关注的压力，却也未曾彻底无视她的存在。
然后，他会很自然地，仿佛只是同路一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这个距离，大约是三到五米。足够他看清她单薄的背影，看清她被夜风吹起的碎发，看清她偶尔因为疲惫而微微耸动的肩膀，却又不会近到让她察觉到他专注的凝视，不会让她感到被尾随的不安。
他看着她走在熙攘的人群边缘，像一滴汇入河流却始终保持着自身轮廓的水珠，安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她从不左顾右盼，只是目视前方，脚步细碎而稳定，仿佛前方那条回宿舍的路，是她唯一需要专注的目标。
陈沉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他看到她走过灯火通明的食堂门口，里面喧嚣的人声和食物香气似乎与她无关；看到她穿过栽满香樟树的小径，斑驳的树影在她身上明明灭灭；看到她路过情侣成双成对、窃窃私语的“情人坡”，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或好奇，反而更快了些。
他的心，会在这种时候，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怜惜。
这个女孩，她的世界似乎被压缩得极小，小到只剩下生存、学业和那方寸之间的图书馆工作岗位。她没有寻常女生的嬉笑玩闹，没有对校园浪漫的憧憬向往，甚至连放慢脚步欣赏一下夜景的闲情逸致都匮乏。她的身上，背负着太多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有一次，天上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毫无征兆。大部分没带伞的学生惊呼着四散跑开，或者挤到路边建筑的屋檐下。陈沉看到走在前面的杨梅也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随即只是将帆布书包从背后取下，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身体护住里面的书本，然后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任由细密的雨点打湿她的头发。
陈沉的心猛地一紧。他几乎下意识地想冲上前，将手中的伞撑到她的头顶。他的背包里，常年备着一把折叠伞。
但他的脚步只是动了动，便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不能。
他了解她那敏感而骄傲的自尊。一次奶茶的“答谢”尚可解释，一场雨中的共伞，性质就截然不同了。那更像是一种怜悯，一种打破平衡的靠近。他怕看到她惊慌失措、急于拒绝的眼神，怕自己冒昧的好意，会将她好不容易对他建立起的一点点、基于“学长”身份的信任和放松，彻底击碎。
他怕自己会吓坏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清晰的界限，横亘在他的心间。
于是，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渐密的雨丝中，那个抱着书包、微微蜷缩着前行的背影，像一只在风雨中无处可躲的幼兽，孤独而又倔强。雨水打湿了他的外套，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那雨幕，变得一片潮湿冰凉。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女生宿舍区的拐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的男生宿舍走去。那一晚，他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都是她在雨中毫无遮挡、独自前行的画面。
也有天气晴好的夜晚。月光清浅，星河疏淡。她走得不那么匆忙，他会跟得稍远一些，仿佛只是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他甚至能听到她偶尔，在周围无人时，会极轻地哼唱一两句不成调的旋律，声音细弱，很快便消散在风里。那或许是她一天中，极少有的、完全属于自我的放松时刻。每当这时，陈沉的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仿佛分享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在夜色掩映下，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护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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