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几天,空气里依旧残留着夏日的余温,但早晚已然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某种无声的提醒,宣告着漫长的暑假即将走向终点。小镇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云絮舒卷,带着一种季节转换时特有的、淡淡的离愁。
芙蓉李早已退场,水蜜桃的旺季也接近尾声,舅舅家院子里的忙碌节奏,终于稍稍放缓了一些。堆积如山的果筐减少了许多,空气中那股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果香,也渐渐变得清淡、悠远。一种收获后的疲惫与满足,笼罩着这个忙碌了整整两个月的农家院落。
杨梅知道,自己离开的日子近了。心里除了对校园生活的隐约期待,更多的,是对这个小镇、对这个院子、对身边这些人难以割舍的眷恋。这两个月,她在这里流的每一滴汗,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成长印记,深深烙在了她的生命里。
返程的前两天,陈沉似乎比平时更加忙碌,下班回来的时间也晚了一些。杨梅没有多问,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宿舍等他。
这天,陈沉回来时,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吃饭,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看起来有些厚度。他将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了杨梅面前。
“这是……”杨梅看着那个信封,有些疑惑。
陈沉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看着她:“梅梅,你先拿着。”
杨梅迟疑地拿起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封口,往里一看,呼吸瞬间一滞——里面是厚厚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用银行的白色纸条捆扎得整整齐齐。以她的经验粗略估计,至少有一万块。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股混合着惊讶、无措甚至是一丝本能抗拒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沉,声音都有些变调:“陈沉,你……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和她接受那些衣服、接受舅妈给的工钱,感觉完全不同。那些衣物,承载着他的心意和“仪式感”;那份工钱,是她用实实在在的劳动换来的。可眼前这一万块现金,如此直接,如此厚重,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施舍意味,瞬间刺痛了她那根敏感的神经。
陈沉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他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生气,反而伸手,轻轻按住了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背,力道温和却坚定。
“梅梅,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钱,不是施舍,也不是我一时兴起的给予。”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眼神坦诚地望进她带着慌乱和不解的眼底:“我们家境不同,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我从不避讳这一点,也从未觉得这是什么问题。但正因为清楚,我才更知道,你为了维持学业和生活,需要付出多少额外的努力和辛苦。”
他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杨梅内心那扇紧闭的、关于现实压力的门。
“我记得你说过,你要拿奖学金,要不停做兼职,才能勉强应付学费和生活费。”陈沉的语气里带着清晰的心疼,“你每天像个陀螺一样旋转,除了学习,就是奔波在去往各个兼职地点的路上。我看着……很心疼。”
杨梅的心猛地一缩,鼻腔泛起酸意。那些一个人啃着冷馒头赶去家教、在餐馆站到双腿浮肿、为了省几块钱步行很远的日子,那些深夜里独自面对学业压力和生存焦虑的瞬间,从未对任何人细说,却原来,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我不是要你用我的钱。”陈沉的声音愈发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我是希望,你能暂时停下那些只是为了糊口而不得不做的、消耗性的兼职。”
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灼灼:“梅梅,你考上S大,不是为了在大学里耗尽所有精力去端盘子、发传单的。你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大学这四年,是你人生中最宝贵、最应该心无旁骛汲取知识、提升自己的黄金时期。”
他的话语,像一道光,穿透了杨梅一直以来被生存压力所笼罩的视野。
“工作以后,你会有干不完的工作,加不完的班,操不完的心。你真的不需要提前那么多年,就去透支自己,去体验那种为了最基本生存而挣扎的疲惫。”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笃定和深深的期许,“我希望你能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读书上,用在真正能让你成长的事情上。学好你的专业,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发展你的兴趣。将来,你一定会感谢现在这个努力充实自己、而不是仅仅忙于生存的自己。”
他看着她眼中逐渐积聚的水光,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钱,算是我借给你的,或者,算是我对你未来的一种投资。投资你能有一个更从容、更专注的大学后半程。我不希望看到,我的女朋友,因为经济的原因,在她最好的年华里,被束缚住了手脚,黯淡了她本该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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