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客座教授课程，如同在平静的学术湖面投下了一颗独特的石子，涟漪持续扩散，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行为心理学视角下的智能交互空间与AI伦理”这门课，很快在东南大学的相关院系中小有名气。学生们口耳相传的，不仅是这位“设计师教授”带来的鲜活案例，更是她课堂上那种独特的、引人深思的氛围——这里传授的不只是知识，更是对人性深处需求的叩问，对科技本质的反思。
第二堂课的研讨主题是“智能家居中的‘陪伴’悖论”。
沈清辞没有直接抛出理论，而是先播放了一段剪辑过的视频：一位独居老人对着智能音箱反复询问天气，与预设了亲人声音的陪伴机器人进行简单却循环的对话，还有市场上一些标榜“缓解孤独”的智能宠物产品广告。视频结束后，教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些技术，无疑都在试图回应一个深刻的人类需求——陪伴。”沈清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请大家思考：当我们试图用代码、传感器和预制语音来模拟‘陪伴’时，我们究竟在满足什么？是真正的社会连接和情感慰藉，还是仅仅在填补寂静、提供一种免于愧疚的解决方案？甚至，这种看似便利的‘陪伴’，是否会无形中替代了促进真实人际交往的努力？”
她引用了社会学中关于“弱连接”与“强连接”的理论，以及心理学上对“拟社会关系”（人与媒介人物建立的关系）的讨论。但她很快将问题抛回给学生：“假设我们要为社区中心设计一个针对老年人的智能交互系统，目标是‘缓解孤独感’。你会从哪些维度考虑？优先考虑哪些功能？又如何评估其真正效果，而不仅仅是用户停留时长或互动频率？”
学生们开始分组讨论，气氛热烈。沈清辞走下讲台，穿梭在各组之间，聆听他们的初步想法。
一组来自计算机学院的学生倾向于技术优化：“我们可以提升对话AI的自然度和个性化，接入更丰富的娱乐内容库，甚至设计虚拟的社区活动……”
另一组心理学和社会学混合背景的学生则提出质疑：“这会不会让老人更沉溺于虚拟互动，反而减少了出门和真人交流的动力？我们是否应该设计一个系统，它的核心功能是‘连接’真实的人？比如，更便捷地与子女视频、智能推荐附近的老年兴趣小组、甚至在检测到老人长时间独处时，温和提醒并协助联系社区志愿者？”
沈清辞没有评判孰优孰劣，而是鼓励双方阐述背后的价值判断。“技术派”追求的是效率和体验的极致，“人文派”则更关注社会关系的维护和个人能动性。她引导大家思考：“有没有可能，将这两种思路融合？比如，系统在提供丰富内容的同时，内嵌一个‘连接现实’的鼓励机制？或者，在设计之初就明确，技术的角色是‘桥梁’而非‘目的地’？”
一个一直沉默的女生怯怯举手：“沈老师，我想到我外婆……她总说智能音箱里的声音‘没热气’。再像也不是真的。我们是不是有时候，太执着于‘像’，而忽略了陪伴中那些无法被数字化的东西——比如一次真实的触碰，一个眼神的交换，甚至一起做一件有点麻烦的、需要合作的手工？”
这番话朴素却直击核心。沈清辞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分享这个非常珍贵的观察。‘没热气’，这个词太精准了。这提醒我们，在追求智能化的过程中，必须警惕‘体验的贫瘠化’。真正的陪伴，往往包含共处的不完美、等待的耐心、共同创造的意义感。我们的设计，是否有可能在数字交互中，保留甚至创造一些需要‘慢下来’、需要‘共同完成’的环节？哪怕只是共同照料一盆与智能花盆连接的植物，一起完成一个需要实体操作的简单游戏？”
课堂的走向，从单纯的功能设计讨论，深入到对“陪伴本质”的哲学思辨。学生们争论、补充、互相启发。沈清辞的角色更像一个催化者和梳理者，将散落的观点串联起来，揭示其背后的伦理选择和价值取向。
这种启发式的教学，效果逐渐显现。几周后，沈清辞的课程论坛和邮箱里，开始收到学生们的额外思考。
那位提到外婆的女生，提交了一份关于“代际数字鸿沟中的情感补偿设计”的初步构想，结合了她社会学调查的数据和感人至深的个人叙事。
最初提问“矛盾”的心理学女生，在课程项目中，选择研究“智能玩具对儿童共情能力发展的潜在影响”，设计了一个对比实验方案，试图验证过于拟人化、单向满足的智能玩具，是否可能削弱幼儿观察和回应真实他人情绪的能力。
甚至那位曾质疑“商业最优解”的计算机男生，在小组项目中负责设计一个“隐私透明的智能家居控制界面”。他的设计方案不仅技术实现思路清晰，还专门写了一篇短文，论述“用户知情与可控”如何从长远看构建信任，本身可能成为一种“商业竞争力”。他在给沈清辞的邮件中写道：“沈老师，您的课让我意识到，好的工程不仅仅是解决技术难题，更是负责任地塑造人与技术的关系。这比单纯追求算法性能更有挑战性，也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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