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伞又往池秋莹的方向倾了倾。
他半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几具尸体颈间与心口的致命伤。他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一处创口边缘,凝神细看。
片刻,他起身,从一具尸体的破烂衣衫上,精准地撕下几块带有明显刀口裂痕的布片。
那些裂口整齐而特殊。
“这些刀痕的走势、切入角度,乃至留下的细微撕裂纹路……” 霍去病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我很熟悉。”
他顿了顿,似乎在遥远的记忆碎片中搜寻,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与滞涩。
“但……太久了。很多事,我已记不真切。” 他将那几片染血的碎布递向池秋莹,动作间带着一种战场武将特有的利落,“你可以回去,问问‘以前’的我。”
池秋莹接过那犹带湿冷与血腥气的布片,紧紧攥在掌心,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砺着她的指尖。她重重点头,帷帽下的眼眸沉静如深潭,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入眼底。
不再停留,她转身步入越来越密的雨帘,身影很快消失在坊口杂乱的人影与官差的呼喝声中。
霍去病撑伞立于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不见,才化作一缕微光,没入她袖中的古刀。
一路沉默。
回到冠军侯府,还未从方才血腥压抑的景象中完全抽离,池秋莹便敏锐地察觉到府中气氛不同寻常。
仆从们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与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滞感。
她心中莫名一紧,随手拉住一个正抱着布料匆匆走过的侍女:“府中出了何事?为何大家都如此匆忙?”
那侍女见是她,忙停下脚步,快速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姑娘您回来了。是侯爷……方才宫里来了天使宣旨,陛下急召,边关有变,侯爷明日一早便要率军开拔,返回疆场了。苏嬷嬷正吩咐大家连夜为侯爷准备行装呢。”
明日……便要走了?
池秋莹心头猛地一空,攥着血布的手下意识收紧。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转身,提着裙摆,朝着霍去病院落的方向,快步奔去。
夜色已浓,侯府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她快速移动的身影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一路穿过庭院回廊,她径直来到霍去病的书房兼卧房之外。
里面灯火通明,将纸窗映得一片暖黄。隐约可见人影走动,是亲兵和仆役在进出收拾,间或传来霍去病低沉简短的吩咐声。
池秋莹在门口略定了定喘息,抬手推开了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门。
室内,霍去病并未如她预想中在检视兵甲或地图,而是坐在书案后,手中执着一卷竹简。
跳跃的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触及门口那个发丝微湿、裙裾沾着泥泞水痕的身影时,那双沉静的黑眸不自觉地微微睁大。
然而,这刹那的失态快得如同错觉。下一瞬,他已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再抬首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震动从未发生。
他将竹简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淡淡问道:“有事?”
“你明天就要走了?”池秋莹径直走到书案前,目光紧锁着他。
“嗯。”霍去病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案头那盏跳跃的烛火上,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映出两点细小的光斑。
此刻,他脑中闪过的,却是稍早前姨母卫子夫来访的情形。
椒房殿内香气袅袅,卫皇后屏退左右,拉着他的手,眼中满是促狭与关切:“病儿,明日便要返疆了,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是归期。姨母之前同你提的事……你可考虑好了?那池姑娘,姨母瞧着甚好,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与你甚是相配。你若有意,不如趁此机会……”
“姨母,” 霍去病当时猛地打断,只觉得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连脖颈都隐隐发烫,他必须极力克制,才能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侄儿……侄儿还是以为,当以国事为重。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此事……此事容后再议不迟。”
“你呀……” 卫子夫看着他骤然泛红的耳尖,哪里还不明白这侄儿是嘴硬,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终只能摇头叹息,“真是个榆木脑袋。”
霍去病当时只是低着头,不再言语。他不能说,不敢表露半分。
姨母的一片热心他明白,可他也深知姨母的性子与手段。若让她知晓自己心中那点心思,只怕明日出征的队伍里,就会多出一辆载着“新婚夫人”的马车。
他不能……不能以此等方式,将她卷入边塞苦寒、刀光剑影的莫测前途,更不能让她因自己而承受半分额外的压力或束缚。
“听说……出征的将士,家人常会为其求取平安符,以佑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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