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金砖地泛着冷硬的光,像极了殿内凝滞的空气。宝成帝刘知远端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绣着十二章纹,金线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却暖不透他眼底的沉郁。登基不过三月,龙椅的温度尚未焐热,四面八方的危机已如潮水般将他裹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的雕花,那是先帝在世时常用的位置,木纹被岁月磨得光滑,此刻却硌得他指腹发紧。殿下文武百官按品阶站立,绯色、青色、黑色的官袍分列两侧,低垂的头颅间,藏着各自的心思,唯有檐角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几声微弱的叮当,却更显殿内的死寂。
“陛下,西南急报!”通传太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打破了沉默。他双手高举着染了尘土的文书,额角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路跌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刘知远的喉结动了动,沉声道:“呈上来。”
内侍监总管李德全快步上前,接过文书仔细拂去尘土,才躬身递到龙案上。那文书边角卷起,墨迹有些晕染,显然是加急传递而来,沿途不知换了多少马匹、多少驿卒。刘知远展开文书,目光扫过几行字,眉头便紧紧拧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西南诸州,又失三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南诏蛮兵破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黔州、溱州、播州百姓流离失所,逃出来的难民不足三成。”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官员们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户部尚书张怀安往前站了半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陛下,黔州乃西南重镇,一旦失守,蛮兵便可直逼夔州,届时长江防线便岌岌可危啊!臣昨日还接到夔州知府的文书,说沿江各州已开始加固城防,可兵力空虚,粮草短缺,实在难以支撑。”
“粮草?”刘知远抬眼看向张怀安,目光如刀,“户部可有办法?”
张怀安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陛下,国库早已空虚。先帝在位时连年征战,府库本就损耗严重,如今北方十五万大军与铁勒对峙,每日粮草消耗便是三万石,加上西南战事吃紧,转运粮草的车马、民夫不计其数,户部已是捉襟见肘,昨日核算,内帑之中,竟不足十万两白银了。”
“十万两?”兵部尚书秦琼猛地抬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陛下,十万两只够北方大军三日之用!西南战事再起,若不能及时补给,前线将士恐难支撑啊!”秦琼一身铠甲未卸,显然是刚从兵部衙门赶来,铠甲上还沾着风沙,脸上满是疲惫,却难掩忧国忧民之情。
刘知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比谁都清楚国库的窘境,登基大典的用度已是极尽节俭,可即便如此,也几乎掏空了仅存的积蓄。如今内忧外患交织,西南烽火连天,北方重兵对峙,东南水师搜寻晋王主力毫无进展,而那支潜伏在暗处的晋王奇兵,更是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匕首,不知何时便会刺来。
“北方战事如何?”他再度睁眼,目光转向镇国将军李敬玄,后者是秦王刘广烈的副将,昨日刚从北方军中赶回京城禀报战况。
李敬玄单膝跪地,沉声道:“回陛下,秦王殿下已在雁门关外稳住阵脚,铁勒骑兵数次猛攻均被我军击退。只是铁勒人擅长骑射,且粮草充足,如今双方陷入对峙消耗阶段。我军十五万大军驻守边境,每日需消耗大量粮草、军械,后方转运压力极大,不少粮车在半路被铁勒游骑骚扰,损失惨重。”
“游骑骚扰?”刘知远眉头更紧,“为何不派重兵护送粮草?”
“陛下,边境兵力本就紧张,若分兵护送粮草,前线防线便会薄弱,铁勒人极有可能趁机猛攻。”李敬玄语气沉重,“秦王殿下也是左右为难,只能一面加强粮草转运的防御,一面催促后方尽快补给。”
殿内再度陷入沉默,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开口。谁都知道,如今的朝廷,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漂泊的船,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而粮草,便是这艘船的压舱石,如今压舱石即将耗尽,众人心中皆是惶恐不安。
许久,吏部尚书王俭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如今国难当头,当务之急是筹集军资粮草,稳定前线战局。臣以为,可暂停一些非必要的开支,缩减宫中用度,以解燃眉之急。”
“缩减用度?”有人低声附和,也有人面露难色。翰林院编修赵修文便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先帝刚逝,丧仪尚未结束,若此时缩减丧仪用度,恐会被人指责为不孝,于陛下名声不利啊!”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先帝骤逝,新君初立,孝道乃是立身之本,若是在丧仪上苛扣,不仅会遭天下人非议,还可能给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留下把柄。
刘知远目光扫过赵修文,语气冷淡:“赵编修所言,朕自然知晓。可如今蛮兵肆虐,将士浴血,百姓流离,若固守虚礼,眼睁睁看着前线将士断粮,看着边境州县沦陷,那才是真正的不孝!先帝在位时,一心为国,若他泉下有知,定会体谅朕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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