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总是带着刀割般的凛冽,即便入了腊月初,寒风仍像脱缰的野马,撞在秦王刘广烈大营的牛皮帐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夹杂着远处哨兵换岗时甲叶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这座扎在雁门关东三十里的中军大营,是大靖王朝抵御铁勒铁骑的第一道屏障,帐内烛火通明,映着帐中之人紧绷的下颌线,将他周身的压抑气氛拉到了极致。
刘广烈立在沙盘前,玄色锦袍外罩着一件镶狐裘的铠甲,铠甲边缘已沾了些许北地的霜花,却丝毫未影响他挺拔的身姿。他右手按在腰间悬挂的七宝佩刀上,刀柄上的蛟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那是父皇亲赐的兵刃,伴随他征战沙场十余年,从西陲平叛到北境御敌,染过的鲜血能浸透三尺白绫。可此刻,这柄曾让敌寇闻风丧胆的佩刀,却压得他手臂发沉——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他窒息的,是来自千里之外京城的消息。
帐案上摊着几份折叠整齐的军报,最上面那份用密蜡封缄的信函,蜡印早已被他捏得变形。信函是墨鸦卫统领刘知远派人加急送来的,除了父皇驾崩、六弟刘承佑登基的噩耗,还有西南土司叛乱愈演愈烈、国库空虚到连边军粮饷都难以筹措的急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底发紧。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皇临终前的模样,去年秋猎时,父皇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北境有你,朕无忧矣”,可如今,龙驭上宾,江山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老五……”刘广烈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密报中那句“晋王可能潜伏京畿、欲行险招”,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头。晋王素来野心勃勃,当年争夺储位时便手段狠辣,若不是父皇力排众议,恐怕早已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风。如今父皇驾崩,新帝年幼,朝政不稳,刘承泽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潜伏京畿,图谋的必定是那张九五之尊的龙椅。
他想起刘知远在密信中补充的推测——晋王极有可能勾结京中旧部,借新帝登基根基未稳之际,发动宫变。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让他坐立难安。帐外的风又紧了几分,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沙盘上,恰好覆盖了京城所在的方位。他俯身看向沙盘,北境的山川河流、军营布防清晰可见,铁勒主力的营帐与己方大营隔河对峙,密密麻麻的小旗像蛰伏的野兽,随时可能扑向对方。
这场对峙已持续了三个月。铁勒铁骑以凶悍闻名,善骑射,冲击力极强,初来时凭着一股锐气连破三座边堡,直逼雁门关。是他临危受命,率十万大军北上,靠着深沟高垒与灵活的骑兵战术,才勉强稳住防线,将铁勒人挡在了雁门关外。可铁勒人补给充足,且擅长持久战,己方却因西南战事牵制,粮饷军械屡屡告急,若再耗下去,即便不被铁勒击溃,也会因粮草断绝而不战自败。
“王爷,已过三更,要不要传膳?”亲卫统领周泰轻手轻脚地走进帐内,见刘广烈仍立在沙盘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周泰是刘广烈的家奴出身,自小跟随他征战,忠诚可靠,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刘广烈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必。去看看副将李孝恭在哪,让他速来见我。”
周泰应声退下,帐内又恢复了寂静。刘广烈拿起案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心里清楚,铁勒人虽凶,但短时间内难以彻底击溃己方防线,可京城一旦出事,新帝被废,晋王篡位,整个大靖王朝都将陷入内乱。到那时,北境的边军便成了无主之师,铁勒人趁机南下,江山社稷便会岌岌可危。相比于北境的胜负,朝廷中枢的安危,才是帝国的根本。
他自幼在军营中长大,跟着父皇南征北战,见惯了生死离别,也练就了野兽般的直觉和杀伐果断的魄力。此刻,直觉告诉他,必须立刻回援京城,晚一步,可能就万劫不复。可分兵回援,风险极大——北境本就兵力吃紧,若抽走精锐,留下的军队能否守住防线?铁勒人若是察觉他离开,趁机大举进攻,后果不堪设想。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铁勒人在他离开后不敢轻举妄动,赌的是他能在晋王动手前赶回京城,赌的是大靖王朝的国运。
不多时,副将李孝恭走进帐内。李孝恭身着青色铠甲,面容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虽不如刘广烈勇猛,却足智多谋,尤其擅长防守战术,此次北境对峙,他提出的“深沟高垒、以守待攻”策略,多次挫败铁勒人的进攻。“末将李孝恭,参见王爷。”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吧。”刘广烈扶起他,指着沙盘道,“孝恭,你看,铁勒主力驻扎在黑水河对岸,连日来虽时有挑衅,却始终不敢全力进攻,可见他们也在试探我方虚实。”
李孝恭俯身看向沙盘,点头道:“王爷所言极是。铁勒人长途奔袭,补给线过长,想必也想速战速决。我方只需坚守防线,拖垮他们的锐气,待西南战事稍有缓解,朝廷派兵增援,便可一举击溃铁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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