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那句关于“信物”的看似随口的感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风倾瑶心中激起了千层浪,表面却依旧平静无波。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往昔故人的惋惜和对王爷身体的关切,将那份震惊与警惕完美地掩藏在恭顺的面具之下。
皇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似乎想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抠出一丝破绽,但最终,还是缓缓移开了目光,转而端起那盏雨过天青的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浮沫,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时感怀。
“是啊,难找了。”皇后轻叹一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雍容温和,“本宫也只是瞧着王妃,莫名就想起了云嫔妹妹当年的风姿,这才多说了两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揭过,仿佛真的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回忆。
风倾瑶心中冷笑,过去?若真能过去,您又何必在此刻特意提起?这看似揭过,实则是以退为进,在她心里埋下更深的疑虑。但她面上依旧是从容的浅笑,微微垂首:“娘娘慈悲。”
殿内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融洽”。皇后开始与几位宗室王妃聊起今年新贡的蜀锦,讨论着哪种花色更衬肤色。太子妃柳氏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风倾瑶,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出些不同寻常之处。
风倾瑶安然坐着,心思电转。皇后不再试探,不代表危险解除。这凤仪宫如同龙潭虎穴,每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她借着品茶的姿势,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殿内陈设、宫女站位,以及皇后和太子妃的神情细节。
她注意到,皇后虽然言笑如常,但眉宇间那抹若有若无的阴郁始终未曾散去,尤其在目光扫过殿内一尊白玉送子观音像时,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而太子妃柳氏,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掌心,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是因为子嗣吗?风倾瑶想起皇后方才刻意提起的“开枝散叶”。太子萧逸尘如今只有几位庶出的子女,嫡子之位空悬,这确实是东宫的一大心病。皇后和太子妃的焦虑,恐怕根源在此。而楚墨轩的存在,他手握的军权和日益增长的威望,无疑是对东宫地位的巨大威胁。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寒王妃,恐怕更是被她们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今日这场“抚慰”的宴请,安抚是假,震慑、试探、离间,才是真。
果然,闲聊片刻后,皇后似忽然想起什么,对身旁的心腹宫女吩咐道:“去将前几日番邦进贡的那盒东珠取来。”
宫女领命而去,很快捧来一个紫檀木嵌贝雕的盒子。皇后亲手打开,只见鹅黄色的锦缎上,躺着数十颗圆润饱满、光泽莹莹的东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堪称稀世珍品。
“这些珠子成色还不错,”皇后笑着对风倾瑶道,“本宫年纪大了,用不上这些鲜亮东西。寒王妃年轻,正是打扮的时候,拿去镶个头面或是缀在衣裳上,都使得。”
这般厚赏,若是寻常王妃,早已感激涕零。但风倾瑶深知,这赏赐背后,绝非单纯的好意。她连忙起身,恭谨行礼:“娘娘厚赐,臣妾愧不敢当。如此贵重之物,理应由娘娘享用,或是赏赐给太子妃娘娘更为合宜。”她巧妙地将球踢给了太子妃。
柳氏脸色微微一僵。
皇后却笑道:“太子妃那里,本宫自有赏赐。这是本宫给你的,便收下吧。你如今是寒王府的正妃,代表着皇家的颜面,穿戴用度,不可太过俭省,没得让人小瞧了去。”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暗指寒王府清贫,需要中宫接济,更是将风倾瑶架在火上烤——若收了,便是承认寒王府需要皇后贴补;若不收,便是驳了皇后的面子。
风倾瑶心念急转,随即再次敛衽,语气真诚:“娘娘教诲的是。臣妾谨记于心。只是正因臣妾代表着王爷与王府的颜面,更不敢僭越。这东珠乃是番邦贡品,唯有娘娘这般母仪天下的风采,方堪匹配。臣妾若用了,反倒是折福了。再者,王爷常教导臣妾,为君分忧,勤俭为本。臣妾虽愚钝,亦不敢忘王爷教诲,唯愿尽心侍奉王爷,打理好王府内务,不让王爷为家事烦心,便是对陛下和娘娘最大的尽忠了。”
她这一番话,既抬高了皇后,表明自己不配用贡品,又搬出了楚墨轩的“教诲”,强调寒王府自给自足,不贪图赏赐,最后落脚点还在“为君分忧”上,让人抓不住丝毫错处。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笑容依旧:“既然王妃如此坚持,那便罢了。墨轩娶了你这样知书达理、勤俭持家的王妃,是他的福气。”她示意宫女将盒子收起,不再提赏赐之事。
这一回合,风倾瑶看似推拒了厚赏,实则保全了寒王府的尊严,并未让皇后占到便宜。
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风倾瑶见时机差不多,便再次起身,以“王爷吩咐需回府处理些琐事”为由,恳请告退。皇后这次未再挽留,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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