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的“关注”像一层无形的蛛网,缠绕在沈砚之的日常工作里。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译电任务,会被特意送到他手中核对;偶尔与同僚在食堂的闲聊,过后似乎总有人不经意地提起,再观察他的反应。沈砚之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计算着落点和力度,将“沈翻译”的谨慎、专业,甚至偶尔流露出的一丝对时局“务实”的悲观,都演绎得恰到好处。他知道,松井在等待,等待他露出马脚,或者,等待一个能彻底测试他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以另一种形式到来了。
一周后,译电科收到一份来自前线侦听站的截获电文,内容杂乱,加密方式奇特,不像是已知的任何一方常用密码。科长将其交给几位资深译电员尝试破译,皆无功而返。最后,电文被放在了沈砚之的桌上。
“沈翻译,你是留洋回来的,见多识广,看看这个。”科长的语气带着例行公事的吩咐,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砚之接过电文,只扫了几眼,心脏便微微一沉。这并非日伪或地下党的密码,其编码习惯带着明显的军统痕迹,而且是一种较新的、只在少数高层线路上使用的高级密码。他曾在老周提供的绝密资料里见过类似的结构分析。电文内容虽未完全破译,但几个反复出现的代码组,指向了“货物”、“运输路线”和“清洗”等关键词。
这极有可能是军统上海站某次重要行动的命令或通报!而且,这封电文能被日方侦获并送到他这里,说明军统的这次通讯很可能已经暴露,甚至他们的某个频道已处于松井的监控之下。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他需要利用这封电文,既要向松井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忠诚”,又要借此机会,向军统传递一个信号——他沈砚之,有利用价值,并且,对日伪并非铁板一块。
他花了半天时间,佯装艰难攻关,最终“成功”破译了部分核心内容。他没有完全破译,而是巧妙地“还原”出电文大意:军统计划拦截一批日方重要物资,并提及了可能的行动时间模糊范围,以及一个关键的接头代号“夜枭”。
他拿着“破译”结果去向科长汇报。
“科长,这似乎是一种变异的商业密码,可能被某些地下势力使用。”沈砚之斟酌着用词,“内容显示,他们可能在策划针对皇军物资运输线的破坏行动,时间不明,但提到了一个代号‘夜枭’的联络人。”
他没有提及军统,将性质模糊化,避免过早引发松井对高层级对抗的全面警觉,这符合一个“译电员”的认知局限。但他提供了“夜枭”这个关键线索。松井的特高课绝非等闲,只要顺着“夜枭”查下去,很容易就能确认这是军统的行动,并可能据此设下埋伏。
果然,科长闻言,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拿起破译报告匆匆赶往特高课。
沈砚之知道,自己投出的这颗石子,已经在水面荡起了涟漪。下一步,他需要让军统知道,是谁,又是为什么,泄露了“夜枭”。
当天晚上,法租界,兰心大戏院。
一场新上的话剧正在上演,观众席里西装革履,旗袍鬓影,仿佛外面的战争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沈砚之坐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却并未聚焦在舞台上。根据老周提供的紧急联络渠道,他得知军统上海站情报组副组长陈明生,今晚会在这里与一个线人接头。
戏至中场,灯光渐亮,人群开始窸窣走动。沈砚之站起身,看似要去洗手间,却在一个转角处,与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擦肩而过。就在那一瞬间,一个折叠成小块的信纸,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对方敞开的公文包侧袋。
信纸上没有任何落款,只有用仿宋体打印的一行字:“‘夜枭’已曝,速撤。泄密者,76号译电科沈。”
他没有留下自己的真实意图,只是提供了一个无法验证来源的警告和自己的身份。对于多疑的军统来说,一个来自敌方核心部门的匿名示警,远比任何主动投诚都更值得玩味,也更能引发他们的兴趣和调查欲望。
做完这一切,沈砚之如同一个真正的观众,在戏院门口买了一份报纸,悠然走入夜色。他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目光在注视,是军统的人,还是松井的眼线?他不得而知,但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将水搅浑,将“沈砚之”这个名字,正式推到了台前,暴露在军统和特高课的双重视野之下。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但那是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平静。沈砚之照常上下班,处理电文,甚至主动承接了一些繁琐的核对工作,表现得比以往更加勤勉。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他下班离开76号,准备去常去的一家面馆解决晚饭。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弄堂,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未来得及回头,一个硬物便抵住了他的后腰,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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