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脏与旧的序曲
凌晨四点,整个临川县城还沉浸在潮雾的温柔怀抱中,像是一个在襁褓里酣睡的婴儿。国营药材批发站那扇掉漆的铁皮大门,在寂静中“嘎吱”一声被缓缓推开,那声音像是岁月沉重的叹息。铁锈碎屑如同干涸的血痂,簌簌地飘落下来,落在地上,溅起轻微的声响。
陆超群站在门口,微微皱起眉头,鼻尖萦绕着铁锈那略带刺鼻的味道。他抬头看向门楣上那块“严禁烟火”的木牌,木牌被雨水泡得发胀,红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被白蚁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木渣。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木牌,粗糙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感慨,这地方的老旧和破败,就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走进院子,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昨夜的一场梅雨,把地面泡成了一片黏脚的泥浆。陆超群每走一步,脚下就“咕唧咕唧”地冒出黑水,溅到他的裤腿上。他皱了皱鼻子,那黑水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让他有些作呕。墙角堆着碎砖、废竹筐,还有半截写着“防汛专用”的麻袋,麻袋被老鼠啃得只剩下线头,在风中瑟瑟发抖。
二、手推磅秤与粮票
仓库里更加昏暗,40瓦的白炽灯蒙着一层厚厚的油灰,灯光像隔了一层纱布,模模糊糊的。一排排樟木货柜排成迷宫般的阵列,柜面被岁月啃噬得坑坑洼洼,裂缝里渗出辛辣的樟脑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刺鼻的气味,直钻陆超群的鼻腔。
陆超群推着一辆铁轮手推车,轮子“吱呀吱呀”地作响,那声音就像生锈的锯条在锯木头,尖锐而刺耳。他低头看了看车把,车把上缠着破布条,破布条吸饱了汗,散发着咸腥的馊味。他用力推了一下车,车子却纹丝未动,他不得不弯腰,把卡在轮轴里的小石子抠出来,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黑泥。
“唉,这破车。”他小声嘟囔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今天第一批到货的是川贝母。师傅老周把蛇皮袋往磅秤上一扔,“咣当”一声,磅秤的铁秤砣晃了晃,指针晃到51公斤的位置。
“小陆,记数!”老周大声喊道,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陆超群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卷边的《收货单》,纸页被汗浸得发软,墨迹晕成一朵朵黑花。他左手按着本子,右手捏着半截铅笔,铅笔头短得几乎看不见,他用废纸卷成筒当延长柄,在本子上认真地记录着数字。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写完,他把本子递过去,老周从裤兜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粮票,数出3张3斤的全国粮票,又补了4张1两的细粮票,塞到他手里。粮票上印着麦穗和国徽,油墨味混着人手的汗酸,像一只刚出炉的烙饼又被汗水浸过。陆超群把粮票小心地放进兜里,手指轻轻拍了拍,仿佛那是无比珍贵的宝贝。
三、一秒辨硫熏
货要验。川贝母倒在木板上,象牙白的小瓣像婴儿洁白的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老周随手掰开一颗,断面雪白,却隐约透出酸涩味。他皱了皱鼻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陆超群蹲下身子,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粉末,放到舌尖轻舔。苦味极淡,随后泛起一股刺鼻的硫磺辣,那股味道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硫熏过,存了8个月。”他皱起眉,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了下来。他的眼神坚定而自信,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老周狐疑地掰第二颗,自己舔一下,脸色瞬间铁青:“退!退!退!”他愤怒地喊道,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少年用袖口擦了擦舌面,留下一道浅褐色的药渍。旁边的女工们窃窃私语:“小陆的舌头比仪器还灵。”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被烟熏黄的虎牙,那虎牙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转身把坏货推到墙角的“待退区”,那里堆着发霉的茯苓、虫蛀的黄芪,像一座药材的坟场,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四、煤炉与旧报纸
仓库尽头,一只铁皮煤炉正呼呼冒火,炉膛里塞满昨夜剩下的《临川日报》。报纸头版是“粮票即将取消”的消息,却被当成引火纸,边缘卷曲发黑,像被历史烫焦的记忆。
陆超群走到煤炉旁,蹲下身子,用铁钳夹起一块蜂窝煤。煤渣碎屑簌簌落进炉膛,溅起几点红星,那红星在黑暗中闪烁,像夜空中的星星。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汗珠顺着鬓角滑到下巴,滴在水泥地上,瞬间被高温蒸成一圈盐渍。
水壶在炉上咕噜咕噜地响着,蒸汽裹挟着煤灰,把屋顶熏出一层油腻的黑膜。他伸手摸了摸水壶,烫得他赶紧缩回手,嘴里嘟囔着:“这水还得再烧一会儿。”
他坐在煤炉旁,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思绪却飘到了远方。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家里也是用这样的煤炉做饭,那时候虽然日子艰苦,但却充满了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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