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 年 10 月 27 日夜至 28 日凌晨)
一、雨夜的出站口
省城旧火车站的出站口,早已失去客运功能,只剩两扇锈铁门半敞着,铁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斑驳的锈迹,像一块块暗红色的疮疤。门轴处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1990 年 10 月 27 日 22 点 47 分,最后一班货运列车哐当哐当地驶离,铁轨在雨里发出钝响,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震得人心里发慌。车轮与铁轨摩擦溅起的火星,在雨幕中一闪而逝,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雨不大,却密得像一层纱布,把昏黄路灯裹得朦胧,灯光在雨丝中晕染开来,形成一圈圈光晕。路灯下,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扑腾着,翅膀上沾满了雨水,在光晕中忽上忽下。
陆超群背着帆布包,包带深深勒进肩膀,勒出一道道红印。他下意识地耸了耸肩,试图减轻一些疼痛。铜秤砣在腰间晃荡,像一枚随时会坠落的星,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裤脚全是泥,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凉飕飕的。脸上却带着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神中透着一丝兴奋和期待:“省城,我到了。”
出站口外的广场上,积水映着霓虹,像碎裂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广场上三三两两的人群,全是倒票、倒货、倒粮票的夜行者。他们脚步匆匆,眼神警惕,时不时环顾四周。他们手里的手电筒,成了黑夜里唯一的信号灯,一束束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扫射,像一条条银色的蛇在舞动。
陆超群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他紧了紧帆布包的带子,朝着人群走去。
二、手电筒暗号
黑市规矩:三短一长。
手电筒打三下,停一拍,再打一记长光——表示“安全,可交易”。
陆超群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凉凉的。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把借来的三节手电“嗒嗒嗒——嗒——”打出信号。他的手有些颤抖,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光柱扫过人群,立刻有人迎上来。一个穿军绿雨衣的瘦子,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沙哑而粗糙:“兄弟,换水还是换票?”
陆超群把铜秤砣从腰间解下,托在掌心,秤星被雨水洗得发亮,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秤砣,感受着上面的纹路。“省城第一桶井水,换不换?”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
瘦子眯眼,用手电照秤砣,铜绿在光里泛冷光,像一层神秘的薄纱。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秤砣,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贪婪。“秤砣抵押,井水一桶,另加 5 斤粮票。”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快速地计算着。
陆超群点头,把秤砣递过去,像递出一枚未爆的雷。他的手有些不舍,但还是松开了手指。秤砣在瘦子手中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时,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凑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夹克,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脸颊,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粗声粗气地说:“哟,这井水有啥特别的,值得用秤砣抵押?”
陆超群看了他一眼,解释道:“这井水是从省城老水井里打上来的,水质清冽,用来熬凉茶那是一绝。”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自豪,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
瘦子在一旁冷笑一声:“哼,别光说不练,等井水来了,尝尝才知道。”
大汉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但眼神中仍带着一丝怀疑。
三、第一桶井水
瘦子领他穿过出站口旁的铁丝网破洞,铁丝网上的倒刺勾住了陆超群的衣角,他轻轻扯了一下,才挣脱开来。脚下是碎煤渣和锈铁片,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声响。雨点砸在头顶,像无数细小的钉子,打得头皮生疼。
旧车站地下通道,墙壁渗水,水珠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昏暗中留下一道道水痕。手电光扫过,水珠像一串坠落的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通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通道尽头,是一口老水井——水泥井圈裂了缝,裂缝里长出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井绳是旧麻绳,上面结着黑褐色的水锈,像一条条扭曲的虫子。辘轳吱呀作响,声音在通道里回荡,仿佛是一首古老的歌谣。一桶井水被拉上来,水面映着电筒光,像一面晃动的铜镜,波光粼粼。
井水冰凉,带着铁锈和青苔的味道,陆超群凑近闻了闻,那股味道直钻鼻腔。他把井水倒进随身带的铝桶,桶壁立刻凝出一层水珠,顺着桶壁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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