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碱洼-1号”井持续的、惊人的高产,如同一块散发着浓郁血腥味的鲜肉,被抛在了这片名为“临海镇”的贫瘠盐碱滩上。
消息是藏不住的。昼夜不停的钻机轰鸣,如同大地强劲的心跳;橘红色火焰在放喷管口昼夜燃烧,将夜空映成一片壮丽而诡异的橙红;最直观的,是那些首尾相连、昼夜不息、沉重地碾压着通往外界唯一那条坑洼土路的巨型油罐车。
这些印着“通达运输”标识的红色斯太尔、奔驰阿洛斯,每辆都满载着三十多吨刚从数千米地下唤醒的、乌黑发亮的原油。它们从井场驶出,扬起遮天蔽日的灰白色碱土尘埃,如同移动的沙龙,沿着蜿蜒的土路,奔向百公里外的油城炼厂,或者更远的铁路装车栈桥。
每一辆车的每一次往返,都意味着真金白银的流入,意味着精工石油的财富神话正在以最粗粝、最直接的方式,在这片荒原上变成现实。
这景象,深深刺激着每一个目睹的当地人。尤其是郭宝义。
郭洼子村,临海镇下辖的一个自然村,距离“老碱洼-1号”井场不到五公里。
这里与盐碱滩其他地方一样,贫瘠,闭塞,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老弱妇孺守着几亩薄田和零星牲畜,靠天吃饭,日子清苦。
郭宝义,就是郭洼子村“混”出来的“人物”。四十出头,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粗糙,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和市侩的精明。
他没读过几年书,早年跟着镇上的建筑队干过,后来纠集了一帮同样游手好闲的同乡、刑满释放人员,在临海镇及周边干些强揽工程、沙石料垄断、开设地下赌场、替人“平事”的勾当,逐渐成了气候。手下常年养着二三十号“兄弟”,在镇上、村里横行霸道,普通百姓乃至一些小生意人都怕他。
他善于钻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混上了个副镇长的头衔(虽然是挂名的,不管具体事务),这更让他如虎添翼,俨然成了临海镇的“地下皇帝”,连镇长和镇党委书记都对他忌惮三分,有些事不得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郭宝义早就盯上了“老碱洼-1号”井。从勘探队进驻,到开钻典礼,再到打出高产油流的消息传来,他像一只嗅觉灵敏的鬣狗,远远地围着这块肥肉打转,垂涎欲滴。
但他不傻,从开钻那天的场面知道精工石油是“大公司”,有背景,一开始没敢轻举妄动,只是让手下小弟去井场附近“溜达”,打听消息,或者以“维护治安”、“防止村民偷油”为名,试图找点小活干,捞点小油水,都被井场安保人员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来。
直到拉油车开始日夜不停地跑起来。看着那一辆辆庞然大物满载着“黑金”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开过,卷起的尘土都能飘到郭洼子村头,郭宝义心里的贪婪和躁动再也按捺不住了。这他妈简直就是一座流动的金山从他家门口过,不留下点“买路财”,天理难容!
他召集了几个核心手下,在自家装修得金碧辉煌(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三层小楼里密谋。
“大哥,这油车一天跑十几趟,一趟几十吨,这得赚多少钱啊!”一个绰号“嘎呀”的手下舔着嘴唇,眼睛放光。
“是啊,郭哥,咱不能光看着啊。这路是咱镇上的路,车这么重,把路都压坏了!扬起来的土,呛死个人!”另一个叫“鬣狗”的附和。
郭宝义叼着烟,眯着三角眼,听着手下七嘴八舌,心里早就有了盘算。硬抢?那是找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路,是公家的路。土,是污染环境的土。”郭宝义缓缓开口,吐出一口浓烟,“他们大公司,在咱们地头上发财,坏了路,污染了环境,影响老百姓生活,不该表示表示?”
手下们眼睛一亮:“对啊!环保费!道路补偿费!”
“还有,”郭宝义阴阴一笑,“咱们临海镇是贫困镇,郭洼子村是贫困村。他们打出了油,富得流油,是不是该支援一下地方建设,搞点‘扶贫’?”
“高!大哥实在是高!”手下们纷纷竖起大拇指,“这理由,说到天边去也占理!”
“那……他们要不给呢?”有人担心。
郭宝义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昂贵的红木茶几上,眼中凶光一闪:“不给?那就教教他们,在谁的地盘上,就得守谁的规矩!去,把家伙准备好。明天,咱们就去会会这些‘财神爷’。”
第二天上午,阳光炙烤着灰白的盐碱滩。一辆满载的“精工石油”油罐车,沿着颠簸的土路,缓缓驶向镇外。司机老周是个有十几年驾龄的老司机,正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盘,避开路上的大坑。
突然,前方路中间,横着停了两辆破旧的皮卡车,把本就不宽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几个穿着花里胡哨衬衫、叼着烟、流里流气的青年,或蹲或站在车旁,斜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油罐车。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减速,在距离皮卡车十几米外停下。他按下车窗,探出头:“兄弟,麻烦让让,我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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