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20日。
天刚亮透，指挥部的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
值班室的电台开着，嘀嘀嗒嗒的声响从窗缝里透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天刚洗完脸，把毛巾搭在绳子上，通讯参谋就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文。
司令，老总来的急电。
林天接过电文，目光扫过纸面。
电报不长，但措辞跟平时的公文风格明显不同，语气像是老总亲自口述的：北平有重大事情，你尽快过来一趟。
他把电文折好，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对参谋说：给周卫国发报，让他派一架直升机过来，越快越好。在城南接我。
参谋转身跑向值班室，电台的嘀嗒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林天把电文放进口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正在抽新芽的老槐树，春季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转身走回屋里，顺手带上房门，屋里安静了片刻。
老总让我去北平。
林天把电文递给赵刚，没说具体事，但说重大。应该是渡江南下的方案最后定了，要当面谈。
赵刚接过电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他了解林天的习惯，该说的电报里会说，不该说的问也没用。
林天又说：我走这几天，城里的事你盯着。部队的训练和物资储备按原计划推进，不要停。李云龙那边你多费心，让他别闲不住找事干，等我回来再说。赵刚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又抬头问了一句：直升机什么时候到？
周卫国的效率，中午之前应该能到。我还得去跟楚云飞说一声，让他也清楚我走了之后各部队的各自部署。林天说完转身走出了正房，脚步声在院子里很快远去，在穿过院门时又响了两声，然后彻底消失了。赵刚坐在桌边，把笔记本上记的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目光落在那份电文上停了两秒，才轻轻折好收进文件袋里。
上午九点，城南公路岔口。
林天站在路边，旁边停着一辆吉普车。身后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长到一拃多高，颜色从浅绿过渡到深绿，在微风中起起伏伏。不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和狗叫声，有妇女在井台边打水，木桶碰撞石沿的声响隔着田垄传过来，清脆而短促。远处几个扛着锄头的农民沿着田埂往地里走，边走边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他抬手看了一次手表，指针刚过九点一刻，又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天空，云层很薄，阳光从云隙间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片移动的光影。
赵刚从吉普车里下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目光都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线。田野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动衣角发出轻微的扑扑声。
李云龙从后面赶过来，嘴里叼着半根烟，隔着十几步就喊开了：司令，周卫国那直升机到底靠不靠谱？别是到半路没油了掉下来，那可就耽误事了。
林天没回头，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你少咒两句就没事。
李云龙嘿嘿了两声，走到旁边蹲了下来，把烟掐灭在土里。他蹲着的样子像一尊粗笨的石墩，目光也顺着林天和赵刚的方向望向东南面，看了好一会儿，又说：司令，北平那边真有大事？
老总电报里没细说。林天的目光仍然盯着东南方向，语速不快不慢，但能让老总亲自发电报催着去的，不会是小事情。多半是渡江作战的最终方案定了，后面怎么打、打到哪里、跟其他部队怎么配合，这些都要当面定。
那还回来不？李云龙问。
回。北平离这边又不远，谈完就回来。
话音刚落，东南天际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那黑点在云层下面缓缓移动，轮廓渐渐清晰，机身的形状从模糊变得具体，旋翼切割空气的声响逐渐变得可闻，由远及近，从隐隐约约的低沉嗡鸣变成清晰而有规律的呼呼声。
来了。赵刚低声说了一句。
直升机在公路岔口前方大约五十米的空地上缓缓下降，旋翼搅起的气流把周围的枯草和碎叶吹得翻飞起来，打着旋散向四周。机身稳稳触地，旋翼转速逐渐减慢，发动机的声音从高亢降为低沉，最后变成一阵沉闷的怠速运转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慢慢消散。舱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飞行服的战士探出身来，朝林天这边招了招手。
林天回头看了赵刚和李云龙一眼：我走了。城里有事发电报，紧急情况直接联系北平老总那边转我。
赵刚点了点头。李云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朝林天摆了摆手。
林天转身朝直升机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经过那片被旋翼气流压平的草地时，脚步在松软的土面上踩出浅浅的印痕，草叶被踩倒后缓缓回弹。他弯腰钻进机舱，舱门从里面关上。发动机的声音重新变得高亢，旋翼开始加速转动，先是缓慢的几圈，然后越来越快，卷起的气流把周围的枯草再次吹得贴地飞散。直升机缓缓离地，先是一人高，然后逐渐升高，在低空稍作调整后转向东北方向飞去。
林天从舷窗往下看，公路岔口边的三个人影正仰头望着这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三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点。直升机继续升高，地面的景物开始快速缩小，河流、田野、村庄依次从机腹下方掠过，像一幅不断展开的地图在脚下慢慢铺开。田野里的绿色方块和棕色的田埂交叉排列，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反着光，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穿过丘陵，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远处的天际线上，淡蓝色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露出更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林天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听着发动机持续平稳的嗡鸣，闭上了眼睛。直升机朝着东北方向飞去，机身在轻微的颠簸中保持着稳定的高度，田野和村庄在下方不断掠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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