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北平南苑机场降落的时候，下午的太阳正从西面斜照过来，把停机坪的水泥地面晒得泛了一层暖白色的光。
林天从舱门里钻出来，脚踩上地面的时候，先站了片刻，朝四周看了看。
机场比他想象的大，跑道笔直地延伸出去，两侧停着几架运输机和战斗机，地勤人员正在给一架飞机加油，有人推着油罐车在机翼下面忙碌。
远处能看到几座新建的营房和仓库，灰砖墙，红瓦顶，整齐地排列在跑道两侧。
他拎着那个旧公文包沿着停机坪往外走，走到机场大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迎了上来，敬了个礼：林司令，老总让我来接您。
辛苦了。老总在哪儿？
在铁狮子胡同那边等您。
林天上了那辆吉普车，坐在后排，车子沿着机场外的公路向城区驶去。路两旁的杨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田野里有人在劳作，弯腰锄地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锄头落进土里的闷响隔着车窗也能隐约听见。
北平的春天来得比南方晚。林天望着窗外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前排的司机说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往年这时候还冷着呢，今年暖和得早。树都发芽了。
北平……林天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渐次出现的屋脊和瓦顶上，停顿了片刻之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北京这个名字好听。过不了多久就能听到了。
开车的年轻人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车子平稳地驶过一段正在修整的路面。
车子进入城区之后，街道逐渐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路边小贩的吆喝声、板车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混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种杂乱却温暖的市井节奏。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卖炒货的，摊子前排着三三两两的人。有人在墙根下坐着晒太阳，闭着眼睛，面色安详。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在窄巷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林天看着窗外这些景象，没有说话。
吉普车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座灰砖墙的大院门口。门口两侧的墙柱上各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笔划端正。林天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换的牌子，目光从牌子的上沿一路扫到下沿，上面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几个字。字的漆色很新，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刚挂上去不久。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目光没有离开那块牌子。门口站岗的哨兵朝他敬了个礼，他回礼，然后迈步走进了大门。
院子比想象的大，青砖墁地，几棵柏树沿墙栽着，树龄不小，树干粗壮，树冠浓密地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正房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林天穿过院子，脚步不快不慢，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轻响。
林天来了？屋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
老总。林天加快了几步，在门口立正站好。
老总正坐在桌边看文件，桌上摞着一沓材料和一台电报机，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放下文件朝林天招了招手：进来，坐。
林天走进去在老总对面坐下。老总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直升机在机场降落的时候就差没颠着。林天如实回答，路上看到城里老百姓的日子好像比从前安稳些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踏实了就好。北平刚解放那会儿我还担心治安跟不上，现在看来比预想的好。老总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大首长的意思，月底之前要从西柏坡迁到北平来。他管这个叫进京赶考。这次叫你过来，一是让你参与渡江方案的最终定稿，二是让你熟悉一下这边的工作节奏，后面会有大动作。
进京赶考。林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速不快，像是把每个字都放在嘴里咂了一遍味道。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大首长这个比喻用得好。进了城，考试才刚开始。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
老总听了这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满意的东西，但没有说出来，只是接着说：渡江作战的方案大体已经定了，华野、中野和你的东北部队怎么配合，明天上午在会上正式敲定。你今天先住下来，晚上有个饭局，没什么大事，就是大家见个面。
晚上谁在？
几个老同志，都认识。你到了就行了。
林天点了点头。老总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门口那块牌子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八路军总指挥部换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我看了一眼。
总部机关已经搬过来了。牌子换了，职责也换了。以前是领着部队打，以后是领着部队管。这个变化，你得慢慢适应。
林天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那块新换的牌子上，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牌子的下沿和门框之间还贴着一小截红纸，像是挂新牌子时留下的。老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开会，别迟到。
不会。我明天提前到。林天站起来，那我先去找地方住下来。
他转身走出正房，穿过院子的时候又在那块牌子前面停了一下，目光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那几个字上又走了一遍，然后才迈步出了大门。
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墙上的灰瓦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整座院子都笼在一片安静而沉稳的光线里。
门口站岗的哨兵依然笔直地站着，枪托靠在右肩，像一棵栽在青砖地里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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