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凡沉默低头。
只见面前的孟婆汤盛在豁了口的白瓷碗里，凑近看才发现里头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偶尔有几个气泡从碗底冒上来，带起一股腐腥混着霉味的刺鼻气味。
许凡深吸一口气，试图插科打诨，“孟婆，这汤一看就没放糖，恰好我又怕苦，所以小子还是不喝了。”
孟婆闻言轻抬眼帘，看了一眼许凡身后，意有所指，“既然你甘受无尽岁月折磨，连前世仅存的甜都不在乎，那这点苦对你来说又算什么？
许凡不语，思索一番无果，又不好对孟婆出手，于是打算掀了这摊子直接跑路。
结果他刚欲动作，却忽然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枚小小的帝令。
孟婆见许凡注意到了帝令，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鬼帝召集令，专门为维护地府秩序而来，小子你如果有想法可以试试。”
许凡长叹，苦笑一声，“孟婆，只有这条路可走么？”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的孟婆眼神中悄然流露出一抹别样意味，语气似是漫不经心，“生者转世却不入六道轮回，乃是破了地府规矩。”
“老身我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自然不可能视若不见。”
不过话音刚落，孟婆忽然咧嘴一笑，哪里还有先前那副严肃模样，“但如果本来就是地府中人，比如和幽天子沾亲带故的...那哪怕是坏了规矩，不入六道轮回倒也无妨，通融通融就过去了...”
“实在不行也可以再开个地府大会，大家心平气和的再坐下来，重新谈谈规矩。”
这下许凡听懂了，嘴角直抽抽。
果然，孟婆只是嘴上说的无情，实际上心里还是向着沈幽棠的。
他只能苦笑，同时在心里思索了一下其他方案。
首先，跑不掉。
这里是地府，不是云天界，哪怕自家师尊和小一她们发现自己不见以后找了过来，也未必能在人家的主场上带自己安全离开。
其次，打不过。
据他了解，五方鬼帝的修为至少都在半帝初期，而且沈幽棠不知道还会不会出手，再加上没有主场优势，哪怕是姬寒月和狐小一加起来再如何厉害，也绝对不可能打得过。
更何况许凡也没打算让她们来帮自己收这个烂摊子。
最后，说不赢。
转世重生却不入六道轮回，这自然是坏了地府规矩，任他巧舌如簧也难有斡旋余地。
于是想来想去，似乎就只剩下了一条路。
许凡沉默半晌，身体轻轻颤动，但终是有所动作，手慢慢伸向了那个冒着滚热白气的瓷碗。
孟婆见状面色微不可察的一变，悄然伸手将碗移后半寸，目光微沉，“小子，你要想好，这可不是孩童过家家，有些事做了可就再无后悔余地。”
许凡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中现出挣扎之色。
往昔种种倏忽间宛若行的飞快的走马灯，在他脑中犹如旧时代的黑白电影一般，一幕幕的上映着。
从那座死气沉沉的小镇救出被人以恶毒风水阵，死死困住一魂一魄的小可怜沈幽棠。
之后为了带她走出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自己本打算带她行遍世间，游历山河忘尽前尘。
不料却生不逢时，没过多久便遇真武荡魔大帝打算彻除人间一切魑魅魍魉，只能不顾禁忌，以生者身份带沈幽棠躲进地府避难。
再到后来在地府遭遇各种狰狞鬼怪，纵然有着幽冥道体加持，自己带着沈幽棠也依旧是日夜游走于生死恐怖之间，终日眉头紧锁不敢有半分松懈，就怕哪天出了事沈幽棠无人管。
好不容易才将沈幽棠的好感度拉满，却又担心自己走后她会受人欺负，只能又花几百年算计地府诸雄，在奈何桥前血洒彼岸，这才助沈幽棠登上万万鬼之上的至高幽天子之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往昔的点点滴滴尽现眼前，恍若化作一把割心钢刀，将许凡折磨的无比煎熬。
一想到自己即将忘掉这些让他刻骨铭心的事情，他心就疼的厉害，好似被人在里面掏出了一个流不出血的大洞，里面只装着他的麻木和自私。
说实话，他心里很想。
真的很想看看，如今的沈幽棠出落成了何等模样--会不会还是那么喜欢发呆，会不会还是那么乖巧可人，会不会还像以前喜欢粘在自己屁股后面当个小跟屁虫。
但他知道，他得放下--不然寒月会不开心的。
而自己想要她开心，因为这是在黄沙村那会儿就已经约定好的。
从小小的老子一路走到今天，流水绕石，岁岁如斯。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我想，我不会后悔。”许凡如是说道，嘴角噙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笑容不太真诚，带着三分故意装出来的喜悦，七分难以言说的涩然滋味。
独独没有一丝释怀。
孟婆闻言看了一眼许凡身后，苍老瞳孔里倒映出了一座萦绕着浓郁白雾的灰白石桥，石桥下显化出一条静静流淌着的血色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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