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若说它仅仅是沧州,那可就错了,这儿分明是座“醋州”——家家户户的屋檐下、灶台边,似乎都飘着一缕独特的酸香,这香气浸透了砖瓦,也酿进了城里人的骨子里。城东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下,有一家“韩记酱坊”,门面瞧着不大,甚至有些陈旧,可那招牌却端的是格外阔气显眼:一块沉甸甸的黑檀木匾额高高悬挂,上头是四个笔力雄健的烫金大字:
“醋海生波。”
这字,乃是方玄的亲笔。那笔锋凌厉,果真如宝剑出鞘,仿佛要透出木背一般,唯独那“波”字的最后一捺,却歪斜得实在离谱,活脱脱像是一条被浓稠的梅子酱彻底腌晕了头的泥鳅,先在乌黑的墨汁里昏头涨脑地打了个滚儿,又挣扎着想要爬出来,那泥泞的尾巴尖儿上,还颤巍巍地滴落着三颗晶莹剔透的酸汁珠子。
石惊寒此刻正蹲在酱坊门槛外第三块已经磨得光滑的青砖上。他左手随意拎着个半旧的青布小包,右手则用那柄从不离身的玄铁剑的剑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撬开一罐刚启封的梅子酱。酱汁浓稠得几乎化不开,泛着诱人的金色光泽,表面漂浮着三颗饱满圆润的梅子,其中一颗的蒂部,竟然还倔强地挂着小半片碧绿的韭菜叶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说起这‘醋海生波’,”他凑近罐口,深深吸溜了一口那酸冽的酱香,酸得他不禁眯起了眼睛,“名儿起得倒是妙趣横生——‘醋海’二字,那是半点不假,可我娘她老人家亲手腌制的这酱,二十年来都未曾翻动过一次缸,那缸底怕是连只最微小的虾米都养不活,又哪里真能凭空生出什么‘波’澜来?”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只听得那酱坊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开门的却并非他意料中的韩若雪,而是一位身着靛蓝色粗布衣衫的老头儿。这老头儿头发已然花白,如同覆了一层薄霜,可下巴上的那缕胡子却乌黑油亮,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破旧陶罐,罐口正朝下倾斜着,“滴答、滴答”地往下漏着一种暗金色的、粘稠的灯油。那油一落到青砖地面上,竟瞬间凝结起来,化作一朵朵精致小巧的赤色莲花,花瓣分明,就在地上悠悠然地缓缓旋转着。
老头儿抬起头,瞧见是石惊寒,便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颇为显眼的豁牙:“哎哟,是小石头啊,你可算是来啦?老头子我呀,刚刚才熬好一锅祖传的‘归元骨汤’,火候正足,就等着你来尝这第一口鲜呢。”
石惊寒闻言不由得一愣,面露疑惑:“……恕晚辈眼拙,您是?”
“方玄。”老头儿依旧笑呵呵的,神情坦然,“不过嘛,今儿个老头子我不‘玄’了,改‘咸’了——方才一个手抖,往汤里多撒了三把粗盐,眼下这火候,恐怕还没到能让咸味化开的时候哩。”
石惊寒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恰在此时,一道素净的身影轻盈地自他身后探出。苏凝一袭素色长裙纤尘不染,发髻间那支简朴的木簪顶端,一朵赤色莲花雕刻得栩栩如生,此刻也在微风中不紧不慢地缓缓旋转着。她脸上并无笑意,只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拍了拍石惊寒略显僵硬的肩膀,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别在这儿傻蹲着了,醋缸边上寒气重,仔细凉了身子。你娘方才可是放了话,你若再不赶紧进去,她便要将你小时候不小心尿过的那一坛‘童子酱’原封不动地当聘礼,直接抬去少林寺的山门。”
石惊寒听得手猛地一抖,手中那罐梅子酱险些脱手摔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从酱坊那幽深的、飘满各类酱香的后院深处,蓦地传来一声清越如击玉般的笑声。那笑声犹如颗颗圆润的珍珠滚落在玉盘之上,清脆悦耳;又好似春日里解冻的溪流冲破冰面,带着勃勃生机:
“小石头!你再这般磨磨蹭蹭的,信不信娘这就把你爹当年偷喝我第三坛宝贝酱时,趁着酒意兴发,偷偷写在缸底的那首歪诗给拓下来,裱得工工整整的,就挂在你新房的大门口!”
话音未落,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已如惊鸿般迅捷地掠至门前!
正是韩若雪。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白色襦裙,鬓角处已然染上了几许微霜,眼角的细纹也如同被春风吹皱的池水漾开的涟漪,清晰可见。然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如同山涧泉水,明亮得好似暗夜星辰,眼中还蕴着三分少女般的狡黠与七分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暖笑意。仿佛这二十年的光阴流转,于她而言,不过是闲暇时指尖轻轻捻起一颗梅子核,随意弹入陶碗中所划过的那一道优美而短暂的弧线,未曾真正在她心间留下太多沉重的痕迹。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石惊寒一直拎在手中的那个青布小包,轻轻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几粒色泽暗红的蜜饯梅子,还有一小截已经干瘪发皱的韭菜根。她信手掰下一小角梅子肉,塞进自己嘴里,顿时,酸冽的汁水在口中四溢开来,那强烈的酸意竟呛得她眼角微微泛起了湿润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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