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朝廷的财政,可能支撑不起持续的大规模战争。而一旦财政崩溃,边军无饷,则边防危矣。
何宇心中了然。林如海这个问题,直指帝国核心危机之一——财政与军事的失衡。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何宇久在军中,于钱粮度支所知甚浅。敢问林御史,两淮盐课,乃国库岁入大宗,如今情形究竟如何?其中利弊,可否赐教?”
林如海见何宇不答反问,且问题直指关键,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深知盐政积弊,但有些话,在外人面前是不能轻易说的。然而今日既来请教,且观何宇神态诚恳,便也放下了几分顾忌。
“伯爷既然问起,如海便直言了。”林如海苦笑一下,“两淮盐课,名义上岁入巨万,然则,产出有定数,开销却无涯。自盐场至运司,再到各级钞关,直至销岸,层层盘剥,陋规横行。盐商看似富可敌国,实则多数利润,皆用于打点各方、缴纳‘余银’(各种附加税和摊派)。真正能入库的,十不过五六。加之盐引壅滞,私盐泛滥,盐法已是千疮百孔。如海在任上,虽竭力整顿,然……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啊!”他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疲惫。
何宇静静听着,这些情况与他暗中查探以及前世所知的历史大致吻合。他缓缓道:“如此看来,症结不仅在边患,更在内政。譬如一株大树,外有风雨侵袭(边患),固然可忧,然若内部根系早已腐朽(财政、吏治),则无需狂风,自身亦难久持。”
林如海身躯微微一震,何宇这个比喻,可谓一针见血。他忍不住追问:“伯爷此言,振聋发聩。然则,依伯爷之见,这内部之弊,当从何入手?”
何宇没有立即给出具体答案,而是循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北疆之战,所以能胜,一赖将士用命,二赖战术得宜,三则……亦有侥幸。后金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努尔哈赤晚年行事亦有偏差。然其新主皇太极,雄才大略,善于学习,若让其整合内部,缓过气来,必是我朝心腹大患。届时,若我朝内部仍是此等光景,则胜负之数,实难预料。”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如海:“故而,与其穷尽国力,一味在边墙之外寻求决胜,不如双管齐下。对外,固然要整军经武,巩固边防,但更重要的,是对内强基固本。林御史所虑财政之弊,正是这‘本’之要害。盐政、漕运、税制,乃至吏治清明的根本在于选拔与考核,无一不是亟待梳理革新的沉疴痼疾。唯有国库充盈,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方能支撑长期边防,乃至……主动出击,犁庭扫穴。”
何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落在林如海耳中,如同惊雷。这番见解,远超一般武将的范畴,甚至比许多只会空谈道德的清流官员看得更远、更透、更狠!他不仅看到了军事,更看到了军事背后的政治、经济根基,指出了改革内政的迫切性。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追问道:“伯爷高见,如海茅塞顿开。只是这革新之举,谈何容易?盐政之弊,盘根错节,牵涉多少权贵利益?漕运之困,关联南北漕帮、沿途州县,动一处而牵全身。税制……更是敏感。朝中守旧之力,非同小可。纵有良策,恐亦难行。”
何宇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事在人为。难,不代表不做。积弊如山,亦需一筐一土移之。关键在于,时机、策略与决心。譬如盐政,或可先易后难,选择一两处弊端最显、阻力相对较小之处入手,打出样板,积累经验,逐步推广。又或,可借力打力,利用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矛盾,分化瓦解,循序渐进。最怕的,是知难而退,或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林如海说:“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然若能多几个清醒之人,多几分改革之志,未必不能延缓其颓势,甚至……寻得一线生机。何宇人微言轻,且如今赋闲养病,能做的有限。但林御史身在要职,又得陛下信重,若能于盐政一隅,有所建树,便是为这大厦,添了一根坚实的梁柱。”
林如海听得心潮澎湃。他多年为官,深知官场黑暗,改革维艰,内心常有孤愤无力之感。今日与何宇一席话,竟让他有种遇到知音、豁然开朗的振奋。何宇不仅指出了问题,更提供了一种务实、渐进的操作思路,这远比那些空喊口号或激进冒险的主张更为可贵。
“伯爷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林如海由衷感叹,起身郑重一揖,“如海受教了!往日只觉弊政如山,无处下手,今日方知,路需一步步走,事需一件件做。盐政之弊,如海定当竭尽全力,寻隙而进,纵只能革除一二分,亦不负朝廷,不负百姓!”
何宇连忙起身还礼:“林御史言重了。何宇不过是一些浅见,纸上谈兵罢了。具体实务,还需林御史这等干才斟酌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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