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都是怎么说的?”夏景帝端起炕几上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
“多是……多是抨击之言。”戴权偷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见无异样,才继续道,“翰林院、都察院的几位大人,还有几位理学老臣,都上了折子,说何伯爷此言是……是标新立异,动摇国本,背离圣贤之道,恐……恐贻误天下学子,其心……其心可诛。”他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转述那些激烈的言辞。
夏景帝 silent 了片刻,将茶盏放回炕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就没有一点……不同的声音?”
戴权忙道:“也有。只是少些。譬如……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据说在私下场合,曾言何伯爷心系国事,其情可悯,其言……亦有可酌之处。”他没敢说林如海可能也要上疏支持,只提了私下的议论。
“林如海……”夏景帝沉吟。林如海是父皇点的探花,学问是好的,为人也清正,只是性子有些孤拐,在朝中不甚合群。他能说出“其言可酌”,倒是让夏景帝有些意外。看来,也并非所有人都视何宇为洪水猛兽。
“市井民间呢?可有议论?”夏景帝又问。
“这……奴才听闻,茶馆酒肆里,士子商贾,议论得颇为热烈。”戴权斟酌道,“有骂的,也有……觉得新鲜的。特别是些商人,还有听过何伯爷‘玉楼春’说书的人,似乎对那‘格致之学’颇感兴趣。还有人说……何伯爷是军功封伯的真英雄,他说的兴许有道理。”戴权的话,点出了何宇此前积累的民间声望,正在产生微妙的缓冲作用。
夏景帝微微颔首。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不能只听朝堂上一面倒的声音。何宇这道奏疏,虽然激进,但却像一块试金石,可以帮他看清朝中众人的立场,也能试探一下民心(至少是部分京城市民之心)的走向。
他将身子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秋高气爽,几只灰鹊在宫墙的琉璃瓦上跳跃鸣叫。他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何宇此人,确实是个异数。出身微末,却能在南荒战乱中存活,更在北疆立下不世之功。他搞出的“玉楼春”、“速达通衢”,看似奇技淫巧,却实实在在地活跃了京城经济,甚至隐隐改善了某些物资的流通效率。他练兵、作战的方式,也迥异于传统将领。这一切,都指向何宇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务实”和“高效”,这正是当前暮气沉沉的朝堂所极度缺乏的。
这《兴学疏》,看似惊世骇俗,但内核,或许正是何宇能够成功的秘诀?他所言的“实学”,是否真能如他所说,培养出不同于八股庸才的、能办实事的人才?那“船坚炮利”的西洋,是否真的值得警惕和效仿?
夏景帝心中有一股冲动,一股想要打破现状、革除积弊、让这个帝国重新焕发生机的冲动。何宇的奏疏,恰好搔到了他的痒处。但是,他更清楚现实的阻力有多大。科举取士,不仅是选官制度,更是维系天下士子之心、稳定统治的基石。轻易动摇,必然引发巨大的反弹,甚至可能造成朝局动荡,这是他这个根基未稳的年轻皇帝难以承受的。
直接驳回奏疏,最简单,也最不得罪人。但那样做,无异于因噎废食,同时也寒了何宇这等锐意进取之臣的心。而且,他内心深处,也确实想看看,何宇这“格致之学”,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全力支持?那更不可能。那等于将自己推到整个士林的对立面,给了忠顺亲王可乘之机。
那么,唯有……折中。
一个念头在夏景帝心中逐渐清晰。或许,可以像何宇管理“速达通衢”那样,先小范围“试办”?给他一个舞台,也给他套上枷锁。成功了,是朕慧眼识珠,善于用人;失败了,也不过是何宇个人“妄言”,随时可以叫停,不至于动摇国本。同时,也能借此观察,哪些人是真心为国,哪些人是党同伐异。
关键在于,这个“度”要把握好。既要让何宇有施展的空间,又不能让他过于顺利,以免尾大不掉。还要给守旧派一个交代,安抚他们的情绪。
夏景帝的指尖,在奏疏上“试办”二字轻轻划过。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那是属于帝王权衡利弊之后的决断。
“戴权。”
“奴才在。”
“这些弹劾何宇的奏章,”夏景帝指了指炕几另一侧堆放的一小叠奏疏,“还有林如海等人可能上的辩疏,一律……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戴权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应道:“嗻!奴才明白。”留中不发,意味着皇帝暂时不表态,任由争议发酵。这既是保护何宇,避免立刻遭到围攻,也是将压力暂时搁置,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传朕口谕,”夏景帝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辰时,朕在乾清宫暖阁,召见……嗯,召见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尚书、还有……忠顺亲王。朕要听听他们,对人才选拔、对教化之本,有何高见。”
他没有直接提何宇的奏疏,但召见的这几位,正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此举意在表明,他重视“正统”的意见,给足他们面子,同时也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朕并未偏听何宇一人之言。
“嗻!”戴权心领神会,知道皇帝这是要引而不发,先让双方的力量充分展示,他再居中权衡。他躬身退下,自去安排。
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夏景帝重新拿起何宇的奏疏,目光再次落在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上。
“何宇啊何宇,朕给你一个机会,也给你设下一道难关。是成为朕革故鼎新的利刃,还是在这滔天巨浪中粉身碎骨,就看你的造化和……真本事了。”
夕阳的余晖渐渐染上窗棂,将夏景帝半张脸映照在暖光中,半张脸隐于暗影之内,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幽深难测的帝心。一场关乎未来道路的风暴,已然在紫禁城的上空酝酿,而执掌风向的舵手,正冷静地审视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何宇的《兴学疏》,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缓缓荡向不可知的深处。
喜欢铁血红楼:忠勇侯请大家收藏:(m.38xs.com)铁血红楼:忠勇侯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