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亲王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换了一身宽松的酱紫色团花便袍,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包浆醇厚的核桃,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真正主事张罗的,是坐在他下首的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儒。此人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实则早已投靠忠顺亲王,以抨击政敌、维护“道统”不遗余力而着称。
“诸位,”周廷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开口,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花厅立刻安静下来,“何宇此獠,狂妄至极,竟敢以商贾贱术亵渎圣学,上此大逆不道之《兴学疏》,其心可诛!今日请诸位大人过府,便是要商议个章程,定要将此燎原邪火,扑灭于未燃之时!”
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颤巍巍地站起身,他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无实权,但影响力巨大,他痛心疾首道:“王爷,周大人!老夫读圣贤书六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荒谬之言!竟要将算术、工巧之术搬入学堂,与孔孟之道并列,这、这简直是斯文扫地,礼崩乐坏啊!长此以往,国人只知奇技淫巧,谁还肯寒窗苦读,研修心性?国将不国矣!”
“沈老学士所言极是!”另一位御史立刻接口,他语气激昂,挥舞着手臂,“下官已草就奏本,明日便递上去!要参他何宇十大罪!一曰标新立异,惑乱人心;二曰摒弃祖制,居心叵测;三曰与民争利,盘剥商贾;四曰勾结内外,其心难测……”他滔滔不绝,竟真罗列出十条罪名,有些甚至牵强附会到将何宇北疆军功都暗指为“养寇自重”的结果。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花厅内唾沫横飞,个个义愤填膺,仿佛何宇已是十恶不赦、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
忠顺亲王半眯着眼,听着众人的议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杀机:“诸位大人忠心为国,嫉恶如仇,本王甚是欣慰。不过,光是扣帽子、喊打喊杀,怕是动不了咱们这位圣眷正隆的勇毅伯啊。”
周廷儒会意,接口道:“王爷明鉴。弹劾之事,需有理有据,更要形成声势。下官建议,从明日起,我等便轮流上本,不拘人数多少,但求奏章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飞上陛下的御案!要让陛下每日看到的,都是弹劾何宇的奏章!要让满朝文武都看到,维护圣道者,绝非少数!此乃阳谋,即便陛下暂时留中,压力也会与日俱增。”
“不错!”另一位官员补充道,“还要发动清流舆论,让国子监的监生们也动起来,联名上书!让京城士林,无人敢为何宇张目!将他彻底孤立!”
忠顺亲王满意地点点头,手中的核桃转得飞快:“嗯,就这么办。周大人,此事由你总揽。奏章的内容,不妨再丰富些。他何宇不是善于经营吗?他那‘玉楼春’日进斗金,‘速达通衢’遍布南北,这里面的账目,难道就干干净净?还有他身边那个贾芸,不过是贾家一个旁支子弟,如今却掌着偌大生意,这里面的瓜葛……呵呵,你们都是老刑名、老御史了,还需要本王教吗?”
这话暗示意味极浓,众人立刻心领神会。弹劾不能只停留在思想层面,必须牵扯到具体的经济问题、人事关系,最好能攀扯上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之类的实质性罪名,哪怕暂时没有铁证,也要把水搅浑,把怀疑的种子埋下。
周廷儒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下官明白!王爷放心,我等知道该如何做了。定要叫何宇疲于应对,叫他这‘新学’,变成无人敢碰的烫手山芋!”
“好!”忠顺亲王终于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那本王就静候佳音了。记住,陛下若是召集群臣议事,或是举行廷辩,尔等更要踊跃发言,务必在道理上、气势上,彻底压倒他!让他知道,这大夏的朝堂,还轮不到一个幸进的武夫和满身铜臭的商贾来指手画脚!”
“谨遵王爷钧旨!”众人齐声应和,声音中充满了同仇敌忾的决心。
这场密会直到子夜时分才散去。一道道身影从亲王府的角门悄然而出,融入京城的夜色中,带着各自的使命,奔向不同的府邸,去酝酿明日更猛烈的风暴。
*
翌日,清晨。
通政司衙门的大门刚刚开启,当值的堂官和书吏们便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往日里,递送奏章的多是各部院的经承官差,或是些低品阶的官员,今日却不然,好些穿着青色、甚至绿色官袍的官员——多是翰林院的编修、检讨,都察院的御史——竟亲自捧着奏本,神色肃然地来到公房。
“下官翰林院编修,有本奏为‘兴学乱制、蛊惑人心’事。”
“下官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有本参劾勇毅伯何宇十大罪!”
“下官……”
类似的通报声此起彼伏,一份份用黄绫包裹的奏章被郑重地递上。通政使的值房内,几位堂官看着桌上迅速堆积起来的奏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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