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林如海长长叹了口气,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一方古砚上。这方砚台伴随他多年,见证了他宦海生涯的起起落落。“祖宗成法,固然不可轻废。然则,世易时移,变法亦宜矣。若一味固步自封,视新学为洪水猛兽,我朝……前景堪忧啊。”
他想起自己体弱多病,又无子嗣,唯一牵挂的便是女儿黛玉,如今托庇于贾府。贾府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内囊早已空虚,子弟多半不肖。若能多一条像何宇这般讲究实学、能办实事的路子,或许……对于天下寒士,对于国家未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支持何宇,便是公然与忠顺亲王乃至整个守旧势力为敌。自己这病弱之躯,能否承受得起随之而来的明枪暗箭?是否会牵连到远在贾府的黛玉?
正当他心潮起伏,权衡难决之际,老管家林忠轻轻敲门而入,低声道:“老爷,勇毅伯府的老管家何福来了,说有伯爷的亲笔信呈上。”
林如海微微一怔,随即道:“请他进来。”
何福进来,恭敬地行礼,将信呈上。林如海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信很短,语气谦逊,但其中蕴含的意味,林如海岂能不懂?这是在向他请教,更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或许,也隐含着一丝寻求支持的期望。
何福垂手侍立,不敢打扰。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如海将信纸轻轻放在书案上,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纸面,目光再次变得幽深。何宇没有在奏疏掀起滔天巨浪时急于上门求助,而是选择在此刻,以如此谦卑的方式递来这样一封信,这份沉得住气,这份分寸感,让林如海心中不禁又高看了他一眼。
“何宇……确非池中之物。”林如海心中暗道。他想起何宇在北疆的功绩,想起他回京后不居功自傲,反而默默经营商事,如今又抛出这石破天惊的《兴学疏》。此子所思所想,所图所谋,恐怕远非常人所能揣度。
支持他,风险极大。但若因畏惧风险而明哲保身,坐视这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的变革之火被守旧势力扑灭,自己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又该如何面对女儿黛玉那清澈而充满探知欲的眼神?(他虽未与黛玉深入讨论过这些,但知黛玉聪慧,绝非寻常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女子。)
良久,林如海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对何福温言道:“回去禀告你家伯爷,信我已收到。所言之事,关乎国本,老夫需仔细思量。让他……暂且稳住心神,不必为外界浮议所动。”
这话说得颇有回旋余地,既未明确表态,也未拒绝。何福是老人精,立刻明白其中深意,恭敬应道:“是,小人一定将话带到。夜深了,不敢打扰老大人休息,小人告退。”
何福离去后,林如海并未起身,而是对林忠道:“研墨。”
林忠有些担忧地看着老爷疲惫的脸色:“老爷,天色已晚,您该歇息了,明日再……”
“无妨。”林如海摆摆手,语气平静却坚定,“此时心思清明,正好动笔。”
林忠不敢再劝,默默上前,往那方古砚中注入少许清水,取出一锭上好的徽墨,缓缓研磨起来。墨香渐渐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林如海铺开一本空白的奏疏用笺,提起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他的神情肃穆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庄严的仪式。
略一沉吟,他落笔写下标题——《奏为明实学之本、辨格致之用以固国本事》。
他没有像那些弹劾奏章一样,急于给何宇辩护或反驳对手,而是从更高的立意入手。他首先追述三代之学,指出“礼、乐、射、御、书、数”古之“六艺”,本就是士子必修之实学,孔子亦倡“因材施教”,何尝拘泥于一格?继而谈到朱熹提倡“格物致知”,其本意亦是穷究事物之理以求真知,而非空谈心性。
接着,笔锋一转,切入当下时弊。他以其盐政经验为例,娓娓道来,阐明若不通算术,则国库账目混乱,贪墨丛生;若不明地理水利,则河工不兴,漕运阻滞,黎民受苦;若不懂农工百技,则物产不丰,国力难强。他指出,现今士风空疏,许多官员于钱谷刑名等实际政务一窍不通,只知揣摩上意、钻营升迁,实乃国家之大患。
然后,他巧妙地为何宇的《兴学疏》“正名”。他强调,何宇所倡,并非摒弃圣学,而是在恪守尧舜孔孟之“道”的前提下,补强经世致用之“器”与“术”。其目的在于“强兵富国”,为寒门子弟多开一条报效朝廷之途,与科举取士可并行不悖,相辅相成。他将何宇的提议,定义为对祖宗成法的一种“补益”和“变通”,而非“背叛”,极大地削弱了对手“悖逆祖制”的指控。
最后,他恳切陈词,认为对何宇之议,朝廷应持“虚公查验”之态度,可先于小范围“试办”,观其成效,再决行止。若因噎废食,一见新议便群起攻之,实非国家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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