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叔!”贾芸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听说皇上准了忠顺亲王的请求,三日后就要举行廷辩?这……这可如何是好?”
何宇看着这位一路跟随自己、忠心耿耿的侄子,微微一笑,反倒安慰起他来:“芸儿不必过于忧惧。廷辩虽是龙潭虎穴,但也是我等阐明主张的契机。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可是……”贾芸眉头紧锁,“那忠顺亲王势大,党羽众多,廷辩之上,他们若群起而攻之,宇叔您孤身一人,只怕……”
“谁说我孤身一人?”何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林大人等秉持公心的官员支持,更有我等所持之理,便是千军万马。况且,廷辩并非比谁人多,而是比谁的道理更正,谁的言辞更能打动圣心。对此,我尚有几分信心。”
见何宇如此镇定,贾芸心中的焦虑也稍稍平复了些,但仍旧郑重道:“宇叔,无论如何,您定要万事小心。府中内外,侄儿定会打理妥当,绝不让任何琐事扰您心神。‘速达通衢’和‘玉楼春’那边,我也会加紧巡视,确保万无一失。”他知道,此刻稳住后方,为何宇提供一个安稳的大本营,就是他最重要的任务。
“有你在我放心。”何宇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这几日,府中谢绝一切访客,除非是林大人或冯紫英等几位至交。我要静心准备。”
“是,侄儿明白。”贾芸躬身应下,立刻出去安排。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何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带着凉意的秋风吹入,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着庭院中那棵叶子已落大半的古槐,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而坚定。
接下来的三天,对整个京城而言,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紧张。廷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朝野上下、街头巷尾,成为了压倒一切的热议话题。茶楼酒肆、士子文会、乃至深宅内院,无人不在谈论这场即将到来的、关乎“圣学”与“新学”命运的巅峰对决。
支持新学者,多为年轻士子、不得志的寒门文人、以及与“速达通衢”、“玉楼春”有利益往来的商人,他们期待何宇能打破僵化的科举取士制度,开辟新的晋升通道,带来新的气象。而反对者,则以理学门徒、科举既得利益集团以及大部分传统士绅为主,他们视何宇为洪水猛兽,坚信忠顺亲王等人定能在廷辩中扞卫圣道,将这“异端邪说”彻底驳倒。
各种预测、分析、甚至赌局悄然兴起,将这场思想交锋的紧张气氛渲染得更加浓烈。
忠顺亲王府,这三天则门户紧闭,谢绝外客,但府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水泓几乎将麾下所有的笔杆子、理学名家都召集起来,日夜不停地商讨廷辩策略,模拟问答,搜集一切可能用于攻击何宇的“黑料”,从其出身商贾(虽已抬籍,但仍被某些人诟病),到其在北疆的“跋扈”(如阵斩努尔哈赤被某些人曲解为嗜杀),再到其与贾府过于密切的关系(尤其是与宝玉、黛玉等的交往,被恶意揣测),务求在廷辩之上,从学理、人品、动机等全方位将何宇批倒批臭。
“王爷,届时可由刘御史率先发难,直斥其背离祖制;张侍郎继而跟进,剖析其学理荒谬;最后由几位翰林老学士,从义理心性层面,给予致命一击!”刘延指着精心拟定的流程,向水泓禀报。
“嗯,”水泓眯着眼,手指敲着桌面,“光有这些还不够。要抓住他奏疏中‘师夷长技’这一点,大做文章!此乃动摇国本、蔑视华夏之重罪!可引《春秋》大义,斥其有华夷不辨之嫌!”
“王爷高见!”张文澜立刻附和,“此乃其最大破绽!定要使其百口莫辩!”
就在忠顺王府紧锣密鼓策划之际,何宇则显得异常“安静”。除了次日傍晚如约去了一趟林府,与林如海密谈至深夜外,其余时间几乎都待在伯府书房内,不见外客。
但他的“静”,并非无所事事。书房案头,堆满了各类典籍——不仅有《论语》、《孟子》、《朱子语类》等儒家经典,还有《九章算术》、《梦溪笔谈》、《天工开物》等被视为“杂学”的着作,甚至还有几本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已经翻译过来的西洋书籍,如《几何原本》的前几卷。他并非要死记硬背去驳倒那些理学大家,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他要做的,是更加深入地理解这个时代的思维模式,找到能将“实学”、“强国”理念与儒家传统价值体系巧妙结合的论述方式,让他的主张听起来不那么“离经叛道”,而是“返本开新”、“继往开来”。
与林如海的长谈,收获巨大。林如海以其深厚的官场阅历和学术修养,为何宇剖析了可能面对的各种诘难,并指出了几个关键点:一是要始终紧扣“强国利民”这个皇帝最可能关心的大义,避免陷入繁琐的“心性”、“理气”之争;二是要善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多引用儒家经典中重视“事功”、“实用”的言论(如孔子重“礼乐射御书数”,朱熹讲“格物致知”);三是态度务必恭敬诚恳,展现忠君爱国之忱,避免给人留下“桀骜不驯”、“恃才傲物”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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