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景帝冕旒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也为何宇这番“账目”感到一丝触动。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要求查账,而是继续问道:“即便你何宇清廉自守,一心为公。然你之所学,你所倡之‘实学’,终究是另辟蹊径,非圣贤正道。你如何能保证,你这格致学堂培养出的学子,不会如忠顺亲王所忧,只知奇技淫巧,不明春秋大义,乃至数典忘祖,坏了人心根基?”
这个问题,又回到了思想层面的核心争议。
何宇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搏。他再次叩首,然后直起了上身,但依旧跪在地上,仰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目光清澈而坚定:
“陛下!臣以为,此忧可谓本末倒置!”他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圣贤之道,教化之本,在于明理,在于致用,在于使民安居乐业,使国富强昌盛!若空谈仁义道德,而无力抵御外侮,无能治理河患,无术富民强国,此等‘道’,与纸上空谈何异?又何尝不是对圣贤之道的背离?”
他环视了一圈殿中百官,目光扫过那些理学名臣,声音愈发激昂:“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臣请问,若自身羸弱,国势衰微,何以‘立人’?何以‘达人’?孟子倡‘仁政’,言‘制民之产’。臣请问,若不懂农工稼穑,不明水利天文,不晓货殖流通,何以‘制产’?何以‘富民’?朱熹先生释‘格物致知’为‘即物而穷其理’。臣请问,格一草木之理是格物,格一军械之理,格一河工之理,难道就不是格物了吗?为何格出‘存天理、灭人欲’便是正道,格出‘如何让火炮打得更准、让堤坝筑得更牢’便是奇技淫巧,便是坏了人心根基?!”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何宇巧妙地将孔子、孟子、朱熹这些儒家偶像的原话搬出来,作为自己“实学”合理性的依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那些以卫道士自居的官员一时难以辩驳。
“臣倡实学,绝非要废弃圣贤之道,恰恰是要让圣贤之道,有可以依附的坚实根基!”何宇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和急切,“臣希望,我大夏的读书人,将来不仅能熟读经史,明晓忠孝节义,更能上马治军,下马治民!遇边患,知兵甲利钝,晓山川险隘;遇灾荒,懂赈济调度,明水利农时;遇国库空虚,通货殖之道,善开源节流!此等人才,方是国之栋梁!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皓首穷经,于国于民毫无裨益的酸腐文人!”
他再次看向皇帝,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陛下!臣出身微末,曾亲眼目睹南荒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之惨状!臣曾于北疆浴血,亲见同袍因兵甲粗劣而饮恨沙场!臣入京以来,见闻更多:漕运之弊,贪腐横行;水利之废,良田变泽国;乃至这煌煌京城,亦有无数百姓挣扎于贫困线之下!臣每思及此,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痛楚:“臣深知,变法维新,犹如逆水行舟,步步维艰!臣更知,今日在这皇极殿上,臣之所言,会开罪多少贤达,背负多少骂名!但臣不能不言!因为臣怕!臣怕数十年后,百年之后,我煌煌大夏,会因固步自封,因空谈误国,而重蹈前宋覆辙!怕这锦绣河山,沦为异族铁蹄下的焦土!怕这亿万黎民,再经历臣童年时所见的惨痛!”
说到这里,何宇的眼眶已然泛红,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已是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陛下!忠顺亲王疑臣结党,臣无党可结!疑臣营私,臣无私可营!臣今日所有作为,所有主张,只为一件事——强国!富民!为此目标,臣愿做这逆流而上的孤臣!愿做这惊世骇俗的异端!愿承受千夫所指,万刃加身!若陛下认为臣学说是邪道,臣之行径是罪愆,臣甘愿领受任何处置,绝无怨言!但若因惧谗畏讥,因循守旧,坐视国势日颓而无所作为,臣,万死不敢!亦死不瞑目!”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那其中蕴含的悲愤、决绝、以及对家国天下最深沉的忧虑,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整个皇极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少官员面露动容之色,即便是一些原本反对新学的官员,也不得不为何宇这番掏心掏肺、近乎以性命为赌注的陈词所触动。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一个臣子,在用他的全部生命和热忱,向他所效忠的君王和国度,发出最急切的呐喊。
忠顺亲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此刻任何针对何宇人品的攻击,在对方这番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坦诚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来皇帝的反感。
高踞御座之上的夏景帝,久久不语。冕旒垂下的玉珠遮挡了他的眼神,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而沉稳的身影,从文官班列中缓步走出,来到了何宇身边,躬身向皇帝行礼。
众人看去,正是虽身处嫌疑之地,却始终保持着沉默的林如海。
他终于,要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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