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怒?你叫本王如何息怒!”忠顺亲王猛地扭头瞪向乌师爷,目光如欲噬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异端邪说,在天子脚下,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开堂授室,荼毒学子,败坏风气?假以时日,若真让他培养出几个徒子徒孙,这朝堂之上,还有我等立锥之地吗?!”他这话,却是将他反对新学的深层原因——维护自身及其所属集团在意识形态和官僚选拔上的垄断地位——暴露无遗。
“王爷明鉴,自然不能坐视。”另一位身着御史官服,面色白净,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的官员接口道,此人姓王,是忠顺亲王在都察院的重要打手。“只是陛下既然准其‘试办’,又设下重重限制,显见圣心对此亦是心存疑虑,不过是一时权衡,安抚那小子及其党羽罢了。这‘试办’二字,大有文章可做。办好了,是陛下圣明,高瞻远瞩;若办不好,或者中间出了什么无可挽回的纰漏……届时,王爷再率我等,乃至发动清流舆论,联名上奏,请旨取缔这祸国殃民之所,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陛下到时,难道还能袒护一个办砸了差事、徒耗国帑、甚至惹出大乱子的人吗?”
忠顺亲王闻言,狂暴的怒气稍稍收敛,他眯起眼睛,寒光在眼缝中流转:“纰漏?王御史,你说说,能出什么纰漏?”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阴冷。
王御史受到鼓励,精神一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王爷,这办学堂,千头万绪,处处皆可做文章。首先,便是这‘师’。何宇要授新学,他从何处去寻这许多‘通晓格致’的教师?若他所聘之人,是些江湖术士、无行文人,甚或是……西洋来的番僧教士,传授些妖言惑众、亵渎我华夏正统的言论,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我等只需稍加引导,便可激起士林公愤,民情鼎沸!”
乌师爷捻着山羊胡,补充道:“不错。即便他寻来的教师身份上无可指摘,但其人品学问,亦可深究。若有人曾行止不端,或学问粗疏,误人子弟,我等亦可弹劾其用人不明,亵渎学政。”
王御史继续道:“其二,便是这‘生’。陛下虽限其规模百人,但这百人从何而来?若尽是些市井无赖、纨绔子弟,或是商贾贱籍之流,凑数充门面,将来能有何成就?学堂必是乌烟瘴气,不成体统。若他能招到些正经读书人……哼,那更是自寻死路!我等只需稍作暗示,那些一心科举正途的士子,其家族师长,岂容他们自毁前程,入了这旁门左道?届时无人问津,或者招些不堪之人,学堂自然名声扫地。”
“其三,便是这‘学’。其所授科目,虽有陛下限定,但具体教些什么,如何教法,大有可操作之处。若其教学内容,有丝毫偏离圣贤之道,有丝毫‘怪力乱神’之言,有丝毫诋毁先贤、非议朝政之语,便是现成的罪证!我等可遣人暗中记录其言行,罗织罪名,一击必杀!”
“其四,”乌师爷阴恻恻地一笑,接口道,“便是这‘财’。陛下言明经费主要自筹。何宇其人家资颇丰,然办学乃是无底洞。其钱财来源,‘玉楼春’、‘速达通衢’,日进斗金,难道就毫无瑕疵?偷漏税银、与民争利、乃至暗中行些不法勾当,只要用心去查,何愁找不到把柄?届时,一个借办学之名,行敛财之实的罪名,他是跑不掉的!”
王御史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一丝红光:“再者,王爷,何宇此人,年纪轻轻,骤登高位,仗着些许军功和陛下青睐,便如此跋扈,推行所谓‘新政’,处处与士绅争利,与旧制为难,岂能无人怨恨?其与荣国府往来密切,那贾府……嘿嘿,可是个藏污纳垢的是非窝!贾赦贪婪无能,王熙凤泼辣揽权,府中亏空巨大,行事多有不法。只要我们耐心引导,将这火,烧到贾府去……何宇与贾府关联甚深,一旦贾府出事,他岂能完全撇清干系?若操作得当,甚至可造成其互相勾结、侵吞国帑的假象!此乃借力打力,驱狼吞虎之策!”
乌师爷最后总结道:“王爷,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廷辩,看似那何宇争得一线生机,实则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烈火烹油之上。他所行之事,皆是开千古之先河,动无数人之利益,仇敌遍布朝野。我等只需静观其变,暗中推波助澜,引导舆论,搜集罪证。待其泥足深陷,或陛下对其耐心耗尽之时,再行雷霆一击,方可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此时与之正面冲突,实为不智。”
忠顺亲王听着两位心腹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深沉阴鸷的算计所取代。他缓缓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如同催命的更鼓。
他不得不承认,乌师爷和王御史所言,确有道理。今日在殿上,夏景帝最后那番话,表面是折中,实则心意已偏向了何宇那一边,至少是愿意给新学一个尝试的机会。自己若再强行反对,确实不明智。而且,何宇如今圣眷正隆,又有军功傍身,硬碰硬,即便能胜,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