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气氛融洽,薛姨妈和王熙凤一唱一和,专拣贾母爱听的说,又奉承王夫人治家有方,夸赞姊妹们个个出色。酒过三巡,薛姨妈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叹道:“说起来,如今这世道,真是能人辈出。就像那位新封的忠毅伯何爷,年纪轻轻,不但立下赫赫战功,这回到京城,办酒楼、开商行,已是了不得,如今竟又办起学堂来了!听说连皇上都准了?”
王夫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对这些“新派”事物本能地不喜,尤其牵扯到宝玉,更是警惕,只淡淡道:“是啊,何伯爷是能干。只是这办学一事,争议颇大,毕竟是祖宗成法以外的新鲜事。”
薛姨妈忙笑道:“二太太说的是。不过,我冷眼看着,这何伯爷办事,倒不像那等没根基的胡闹。他这学堂,听说教的不是八股文,而是算术、地理、格物这些实在的学问。我们这样的人家,男孩儿自然要走科举正途,但多知道些经济实务,将来为官作宦,岂不是更能替皇上分忧,光耀门楣?”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正在邻桌默默拨弄碗中饭粒的宝玉,又道:“就说我们宝丫头,平日里也爱看些杂书,偶尔听她哥哥说起外头铺子里的账目、南北货殖之类,她竟也能说上一二,我倒觉得,女孩儿家,虽不说考功名,但多懂些道理,总不是坏事。”
这话看似在夸何宇的学堂和宝钗的“博学”,实则巧妙地递了个话头,又将话题引向了“女孩儿家的教养”和“宝钗的贤能”。
王熙凤何等机灵,立刻接话道:“哎哟!可不是嘛!宝妹妹的见识,那是连我们爷们都比不上的。管家理事,那是一把好手,偏偏还这么沉静稳重,不骄不躁。真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将来不知哪家有这个福气,能娶了去呢!” 说着,眼睛便笑眯眯地瞅向宝玉那边。
邻桌的宝玉,正因薛姨妈提到“学堂”、“格物”等字眼,勾起了心事,越发食不知味。忽听得凤姐将话引到宝钗的婚事上,心中猛地一紧,偷眼去看黛玉,只见黛玉低着头,纤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烦躁,却又无法发作。
薛姨妈见火候已到,便顺着王熙凤的话,对贾母和王夫人笑道:“老太太,二太太,不瞒您说,我这儿正有一桩心事。我们宝丫头年纪也差不多了,我这做母亲的,总得替她打算。这孩子没别的,就是性子稳重,懂得持家。我就常想,若能寻一门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亲事,便是她最大的造化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尤其是像府上这样的积善之家、钟鸣鼎食之族,哥儿又是个有造化的……唉,只是不知我们有没有这个福分高攀……”
这话虽未挑明,但意思已是昭然若揭。“金玉良缘”之说,在座谁人不知?此刻被薛姨妈如此正式、如此恳切地提出来,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贾母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深沉了些,慢慢拨动着手中的蜜蜡佛珠,并未立刻接话。她疼宝玉是眼珠子似的,宝玉的婚事关乎贾府未来,她自有考量。宝钗这孩子,她是喜欢的,端庄识大体,是个当家的材料。但宝玉的心思……以及黛玉……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王夫人心中却是欢喜的。她素喜宝钗稳重敦厚,比之风流灵巧、体弱多病的黛玉,更合她心目中儿媳的标准。更何况,薛家是自家人,薛姨妈是她亲姊妹,亲上加亲,宝玉将来也有人帮衬。她见贾母不语,便笑着接口道:“姨太太说哪里话,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宝丫头这样的好孩子,谁家不想求了去?只是宝玉这孩子,如今还小,书也没念出个名堂,他老子管得又严,这事……倒也不急在一时。” 她这话,既肯定了宝钗,又留了余地,未把话说死,但倾向性已是明显。
邢夫人在一旁冷眼旁观,她本与二房不睦,对王夫人的外甥女自然也没什么好感,只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宝姑娘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如今这世道,孩子们的事,也难说得很。” 语气颇有些阴阳。
王熙凤忙打圆场,笑道:“哎呦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宝兄弟和宝妹妹,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一个是有玉的,一个是有金的,可不是应了那句‘金玉良缘’的老话儿么!老太太,太太,依我说,这可是再好不过的姻缘了!”
她这边说得热闹,邻桌的宝玉却已是如坐针毡。他听着母亲和凤姐的话,分明是对这“金玉良缘”乐见其成,又见宝钗虽低着头,颊边却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更觉刺眼。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礼数,涨红了脸道:“我……我头疼,出去透透气!” 说罢,竟不等长辈发话,转身就掀帘子跑了出去。
这一下,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欢快的气氛荡然无存。
黛玉在宝玉起身的刹那,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忙用手扶住了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被提及。那“金玉良缘”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她的心窝。她只觉得满桌的珍馐都失去了味道,满屋的暖香都变得窒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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