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那番带着悲怆与决绝的弹压,如同在即将溃堤的洪水前筑起了一道临时的沙包墙。荣国府内,那沸反盈天、人人自危的混乱景象暂时被按捺了下去。下人们不敢再交头接耳、四处窜逃,而是各自守着岗位,只是那眼神中的惶惧、动作间的小心翼翼,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死寂般的压抑,无不昭示着风暴只是被强行延缓,而非消散。
东院贾赦处,更是如同铁桶一般被看了起来,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软禁。贾赦困兽犹斗,却连院门都难以迈出,往日里巴结奉承的清客、帮闲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几个心腹小厮面如土色地守着,整个东院弥漫着一股绝望的腐朽气息。
王熙凤回到自己院里,脸上强装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住,挥退所有下人,只留下平儿一人。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即便敷了粉也难掩憔悴苍白的脸,胸口剧烈起伏。贾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老眼,和那句“祸水东引”的严厉警告,如同冰锥刺在她心上。她知道,老太太未必掌握了确凿证据,但那基于数十年阅历的洞察力,已经足够危险。
“奶奶,喝口茶定定神吧。”平儿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茶,眼中满是担忧。
王熙凤接过茶盏,手却抖得厉害,杯盖与杯沿碰撞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她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溅湿了昂贵的苏绣桌围。“定神?怎么定?东府已经倒了!下一个就是咱们!老太太的话你听见了,她这是要弃车保帅!老爷(贾赦)就是那个车,我们……我们说不定就是那随时可以舍弃的卒子!”她的声音尖锐而带着一丝颤抖。
平儿连忙压低声音:“奶奶慎言!隔墙有耳啊!如今府里各处都紧绷着弦,咱们院里难保没有别人的耳目。”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说得对……现在不能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压得极低,“那边……东西都处理干净了吗?我让你收着的那几样要紧的,可不能出半点纰漏。”
平儿心头一紧,知道王熙凤指的是那些涉及放贷、包揽诉讼甚至更隐秘之事的凭证借据,其中有些,正是王熙凤打算在万不得已时用来“移祸”的物件。她低声道:“奶奶放心,都藏在最稳妥的地方,除了我,谁也不知。”
王熙凤点了点头,眼神闪烁不定:“还不够……光藏起来不行。得想办法,让它们‘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一个更阴险的计划在她心中酝酿,她要的不是简单的销毁,而是巧妙的栽赃,将祸水彻底引向贾赦,甚至……若有可能,牵连一下二房那边,让水更浑,自己才好脱身。只是这步棋太过凶险,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还需要等待更好的时机。
与此同时,荣禧堂后的小书房内,贾政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对着窗外发呆。他面色灰败,官袍的领口似乎都失去了挺括,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家族的巨变,兄长的罪行,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他这个一向以清流自诩的工部员外郎身上。他感到的不仅是恐惧,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贾母要求“一致对外”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可他心里明白,贾赦犯下的是通敌卖国般的大罪,如何“一致”?又如何“对外”?这简直是对他毕生信奉的儒家道统的嘲讽和践踏。他痛苦地闭上眼,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百年诗书翰墨之族的清誉,难道真要毁于一旦?
大观园内,气氛更是凝滞得让人透不过气。潇湘馆里,黛玉昨日勉强进了些燕窝粥,今日却又恹恹地不愿起身,只歪在榻上,望着窗外那几竿修竹发呆。竹影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添几分凄清。紫鹃和雪雁守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她。黛玉心中百转千回,贾府的风雨飘摇,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感受得最为真切。往日里虽有外祖母宠爱,宝玉知心,但终究是客居。如今大厦将倾,她将何以依托?想起父母早亡,身世飘零,又兼近日“金玉良缘”之说甚嚣尘上,虽宝玉心意坚定,可在这家族存亡之际,婚姻大事岂能由得他们自己?念及此,只觉得万念俱灰,那刚被宝玉暖过来的心,又渐渐凉了下去,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帕子上竟又见了些许猩红。紫鹃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抚背,又悄悄将帕子藏起,心中悲苦难言。
而与潇湘馆的凄风苦雨相比,蘅芜苑则显得异乎寻常的冷静。薛宝钗晨起梳洗完毕,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颜色看上去一尘不染,神态平和,举止端庄,仿佛外间的惊涛骇浪并未影响到她分毫。她如常地坐在窗下做针线,那是给母亲薛姨妈做的一件抹额,针脚细密均匀,显见其心绪并未真正紊乱。
薛姨妈坐在一旁,却是愁眉不展,不住地叹气:“我的儿,你说这……这可如何是好?东府说垮就垮了,西府眼下也是朝不保夕。你姨妈昨日虽未明说,但那意思……宝玉的婚事怕是……唉,咱们家如今这境况,你哥哥又不争气,若再没了贾家这门姻亲,往后可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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