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第二日。
按照我对软筋散药性的了解,此刻药力应当逐渐散去,是我手脚重获自由的时候。
我甚至已经计划好,今夜子时,待守拙园的呼吸沉入最深处,便要悄然起身,探一探这具被折腾得七零八落的身体,究竟还剩下几分底子。
可是到了下午,午休醒转,我竟昏昏沉沉地起不来了。
那并非软筋散药力未消的绵软无力,而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疲乏,混杂着一阵阵袭来的燥热与寒意。头脑像是被一团湿重的棉絮包裹,混沌不清,连带着眼前的景物都覆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初到问竹居的守明,见我半倚在引枕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都有些涣散,不由得慌了手脚。
“娘子,您感觉怎么样?”
她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关切与紧张。
“我看您脸有些红,莫不是昨夜……莫不是感染了风寒?我去请府医来瞧瞧可好?”
这是她上任的第一天,她的新主人就病倒了。
这于一个自小在王家规矩下长大的侍女而言,无疑是履职不力的重大失误。
难怪她要慌张了。
我抬手,想示意她不必大惊小怪,却发现连抬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费力得很。
我将手背贴上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确实是病了。
我心下了然,反而松弛下来。
暗卫的生涯,让我对自己的身体有着近乎绝对的掌控和认知。
这点小病,在我看来,不过是身体积劳成疾后的一次集中爆发。
这几日从青木寨到屏城,都是风餐露宿,甚至还在冰冷的江水中九死一生。
这具肉身早已是强弩之末。
如今骤然被安置在问竹居这样温暖安逸的所在,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一松,所有被强压下去的疲惫与伤病,自然就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果然,我过不得好日子。
我在心中自嘲,唇边却泛起一丝安抚的笑意,对守明道:
“莫慌,小毛病罢了。去用姜片和葱白煮些水过来,喝下发发汗便好了。”
我自己就是半个医师。
作为暗卫,医理是暗卫六艺里必备的功课。
在青木寨,跟着草鬼婆,对草药的认知还精进了不少。
守拙园不比青木寨,随处可见能救命的草药,但对付区区风寒,几味厨房里寻常的食材,已是手到擒来。
我的体质一向很好,好到足以让我在数九寒冬里,仅凭一件单衣潜伏雪地十二个时辰。
前几日跌入那般冰寒刺骨的江水中,在山洞里烤烤火,不也很快就缓过来了。
守明见我言之凿凿,神态镇定,那份慌乱才稍稍平复。
她虽仍有疑虑,却还是恭顺地应了声“是”,快步退出去准备姜汤。
我裹紧了身上那床织着细密云纹的锦被,鼻端是上好丝绵在日光下晾晒过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这味道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养在深闺、不慎偶感风寒的娇弱女娘。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摒弃这不切实际的幻觉,只等着守明端来那碗辛辣的姜汤。
然而,姜汤未至,一阵熟悉的、夹杂着室外清冽寒气的沉香先一步笼罩了我的床榻。
我掀开沉重的眼皮,何琰放大的、写满焦灼的脸便映入眼帘。
他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他伸手想探我的额头,又怕自己的手太凉,在半空中顿了顿,转而用手背轻轻碰了碰。
“听说你身体不适?”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叫了府医了,他一会儿就到。我先过来看看……”
看来守明在去小厨房的路上,还是第一时间将我的情况报给了何琰。
她做得对。在这座守拙园里,何琰才是我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她这个新任侍女必须时刻仰仗的主心骨。
我张了张口,想说句“无妨”,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何琰立刻会意,转身从桌上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我,将杯沿凑到我唇边。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总算浇灭了那股灼烧的燥意。
很快,府医便提着药箱赶了过来。
他是个年过半百的清瘦老者,步履匆匆,到达问竹居时,气息还有些未调匀的喘。
对于这位能住进问竹居的女娘,他显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但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向何琰行礼,当看到我半倚在床头的模样时,眼神里没有丝毫多余的好奇,只有属于医者的专注。
守明机敏地捧来一个暖手炉,府医将双手在上面仔仔细细地烘暖了,直到指尖都带上了暖意,这才走到床边。
守明放下床帐,隔开何琰探询的视线,又将我的手腕从锦被下牵出,妥帖地安置在一方柔软的脉枕上。
一系列繁琐却一丝不苟的准备过后,府医那三根干瘦而温暖的手指,才终于轻轻搭上了我的寸口。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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