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列车依旧在减速中行驶,但速度还是很快。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车身穿过气流的呼啸声、以及内部各种构件因高速和刚才的战斗而发出的细微呻吟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梅戴与贝西一前一后在略显昏暗的车厢走廊中快速穿行,他们的脚步在铺着暗色胶垫的地面上发出急促却尽量轻的声响,呼吸因为奔跑和紧张而略显粗重。
车厢内部的景象从驾驶室附近的简洁功能性区域,逐渐过渡到更接近乘客区的装饰。
他们穿过了一节似乎是二等座的车厢,座位隔间里面都四仰八叉地躺着老化的人,散落在座椅上和地上的东西十分凌乱,有些车窗玻璃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因高速而拉长的风景光影,以及一些可能是之前战斗或老化乘客痛苦挣扎时留下的污渍和抓痕。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冰冷的、属于金属和塑料的无机质气息。
前方就是餐车与前面车厢的连接处了,那里通常空间会稍大一些,有供旅客短暂停留和活动的区域,也可能设有服务台或简单的座位。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连接处的瞬间——
连接处那扇半开着的、沉重的金属门旁阴影里,一个身影迅速而无比稳定地站直了身体挡在了通道中央。
梅戴和贝西的脚步同时刹住。
光线从连接处另一侧的车窗斜射进来,并不明亮,却足以勾勒出那个身影的轮廓。
即使此刻那身白色西服已经沾了污血和灰尘,即使那头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短发此刻凌乱地散落额前,即使他的脸上布满了深刻而疲惫的皱纹——那每一道纹路都诉说着[壮烈成仁]的残酷和时间的无情掠夺——他站在那里依然像一尊历经战火洗礼却未曾倒塌的礁石。
布鲁诺·布加拉提。
他右手扶着连接处冰冷的金属墙壁,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胸膛起伏明显,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深长而费力,带着细微的颤抖,显然重新拼合身体和移动至此消耗了他巨大的体力和精神力。
但布加拉提的眼神,那双深蓝色的、此刻因脱水和老化而略显浑浊却依然锐利如冰锥的眼睛正牢牢地锁定着他们两人。
他的目光首先扫过贝西,那个在驾驶室里操控钓线、刚刚差点将他置于死地的年轻杀手。
贝西那张已经褪去怯懦、只剩下冰冷执拗的脸,他记得这种情绪曾在普罗修特的眼里见过。
杀意和警惕在布加拉提眸中凝聚。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了贝西身旁的梅戴。
本来也应当是审视、带着对陌生敌人的评估,但下一秒,布加拉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眉头因剧烈的思考和辨认而紧紧蹙起,额头的皱纹更深了。
浅蓝色的长发……
这个发色太过独特,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仿佛自带微光。
还有那身高和轮廓……那张脸……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闪电照亮,随后猛地拼接起来。
——那栋公寓楼里,昏暗的走廊,那个靠在墙边、状态异常、有着浅蓝色长发的男人。当时他看起来虚弱而恍惚,与此刻这个眼神冷静、与杀手同行的身影重叠。
还有更早之前。
那个红发、气质温和、慷慨地为米斯达支付了赎金从而被他记住名字的好邻居,“安德烈亚·鲁索”。
虽然发色、气质截然不同,但某些细微的轮廓,那种偶尔流露出的、超越表面的沉静感……
米斯达曾咬牙切齿地诉说着什么他的安德烈亚哥们儿被变态舔了脸……布加拉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米斯达当时的表情还历历在目。
那会儿就在不久前。
他们在那栋公寓楼里的“奇遇”。
而现在,这个人从驾驶室的方向而来,与暗杀组的成员并肩而行。
所有这些线索如同冰冷的齿轮在他疲惫却高速运转的大脑中“咔哒咔哒”地咬合,推演出一个令布加拉提有些脊背发寒的可能性。
短暂的恍惚和难以置信之后,布加拉提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梅戴,仿佛要穿透那双同样是深蓝色的眸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脱水、虚弱和胸腔的疼痛而异常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质问力量穿透了列车运行的噪音说道:“……鲁索先生?”
话一出口,布加拉提自己就否定了。
不,不只是“安德烈亚”这么简单。
“不……这张脸……”他死死盯着梅戴同样浮现了皱纹的脸,目光在梅戴浅蓝色的头发和此刻冷静无波的表情上反复逡巡,想挖掘出更多的真相,语气中的困惑被更深的警惕和寒意取代,“公寓楼……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质问的语气加重了不少,四周弥漫着浓郁的怀疑和一丝没有由头发愤怒:“为什么会、和这些人站在一起?”
眼中骤然凝聚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压迫感,随着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布加拉提的脑中串起了所有散落的碎片:公寓楼看似偶然的相遇——真的是偶然吗;“安德烈亚·鲁索”的突然被掳——真的是被掳吗;米斯达对此人的信任和担忧,此刻他与暗杀组杀手并肩出现在这列生死列车上,从驾驶室的方向过来——他对特莉休他们做了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