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摊位前都立着说明牌,解释这道食物的文化背景和可能引起的不适。同时,旁边有宪章自愿者提供“心理准备辅导”和“品尝后疏导”。
规则是:你可以选择不吃,但如果要吃,就必须吃完后写下感受,并且不能只用“恶心”或“变态”这种简单评价,必须说出具体的文化思考。
结果出人意料。很多原本坚决抵制的代表,在了解文化背景后,选择了尝试。一个光之族代表尝了活体食材后写道:“感受到生命在被尊重地转化为能量的全过程,这种直面食物来源的诚实,反而让我对进食有了更深敬畏。”一个机械族逻辑单元尝试了反刍食物后分析:“二次加工过程中添加的消化酶产生了独特的化学反应,这种效率低下的过程反而创造了不可复制的风味。”
当然,也有接受不了的。一个嗅觉文明代表尝了战地熔岩饼后,被其中蕴含的激烈情感冲击得暂时失去了嗅觉感知,被扶到休息区。但他恢复后写的感受是:“虽然我个人无法接受,但我理解了这道食物对制作者的意义。这或许就是宪章所说的‘尊重差异’——我不必喜欢,但我理解你为什么喜欢。”
争议食物品鉴会成了嘉年华最受欢迎的环节。不是因为猎奇,是因为它真正实践了宪章精神:在知情的基础上,用开放的心态去尝试理解那些与自己不同的东西。
第二天,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绝对味觉官”——那个完美文明的晶体代表,居然也摆了一个摊子,卖的是“标准化营养块”。不是食物,就是按照完美营养配比制作的标准化能量块,无色无味,只有效率。
他的摊子前一个人都没有。
绝对味觉官站在那里,晶体身体散发着困惑的光芒。旁边摊子人声鼎沸,香气扑鼻,欢声笑语,只有他这里冷冷清清,像一个被遗忘的博物馆展品。
山鸡忙完自己的早市,溜达过去,拿起一块标准化营养块看了看:“你这……严格来说不算食物啊。”
“它包含了所有必需的营养元素,配比完美,吸收效率百分之百,”绝对味觉官说,“从效率角度,这是最理想的食物。”
“但没人想吃,”山鸡说,“因为吃饭不只是摄取营养,是体验、是享受、是社交。你的营养块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给人留下任何参与的空间。”
绝对味觉官沉默了。他看看自己摊位上整齐排列的营养块,再看看旁边摊子上那些热气腾腾、形状各异、香气扑鼻的真实食物,晶体内部的数据流疯狂闪烁。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收起营养块,走到隔壁一个卖“手工混沌面团”的摊子前——那是一个来自“混沌烹饪文明”的代表,他们的理念是“随机性创造惊喜”,做面团时故意不精确计量,每次味道都不同。
“我可以学习吗?”绝对味觉官问。
混沌面团摊主是个乐呵呵的大叔,他挠挠头:“学是没问题,但你得先把那些晶体胳膊变成手——面团要用手感,机器揉不出来那个劲儿。”
绝对味觉官立刻开始调整身体结构。他的晶体手臂软化、分化,变成了十根灵活的手指——虽然还是晶体材质,但能弯曲能触摸。然后他站在摊子前,开始学揉面团。
动作笨拙得令人心疼。他太习惯精确了,面粉多一克少一克都让他数据核心报警,水多加一滴少一滴更是让他逻辑混乱。大叔在旁边乐呵呵地指导:“别算!凭感觉!面粉干了就加点水,湿了就加点粉,揉到你觉得‘对了’就行!”
“可是‘对了’的标准是什么?”绝对味觉官困惑。
“就是你觉得舒服了,面团在你手里听话了,”大叔拍拍他的晶体肩膀,“这东西没法量化,得用这里感受。”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
绝对味觉官继续尝试。揉了三个小时,失败了十七次,终于做出了第一团勉强合格的面团。大叔把它切成小块,煮熟,浇上酱汁,递给绝对味觉官:“尝尝你自己的手艺。”
绝对味觉官吃了一口。晶体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分析光,是激动、喜悦、成就感的光。
“虽然不完美,”他说,“但它有‘我的痕迹’。这是我做的,和机器做的标准化营养块完全不同。”
从那天起,绝对味觉官天天来学手艺。他学揉面团,学包饺子,学炒菜,每次都笨拙但认真。他的晶体身体渐渐染上了油烟的痕迹,手指沾满了面粉,数据核心里塞满了“手感”“火候”“适量”这些无法量化的概念。
一周后,他重新摆摊。这次卖的是“绝对味觉官的混沌饺子”——招牌上特别注明:“由完美文明代表亲手制作,每个饺子味道都不同,因为每个都是即兴发挥。”
摊子前排起了长队。不是因为他身份特殊,是因为大家好奇:一个追求绝对完美的存在,怎么做不完美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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