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者警告的余音在控制室里悬浮了整整两分钟,像一口被敲响后迟迟不散的钟。所有人都静止在那里,消化着那句话的含义——不是对伊兰的判决,是对翡翠城自己的判决。
“共鸣感染可能已发生。”
苏瑾第一个动作,她走向医疗监测台,手指飞快地调出全城居民的生命体征数据概览图。屏幕上的绿色波形海洋中,她寻找着异常——不是疾病的异常,是存在性共鸣导致的微妙偏移。
“我需要更精细的数据,”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是医者面对潜在疫情时的专业冷静,“陈一鸣,接入城市神经网络的匿名采样流,聚焦边缘意识活动。文静,检查空间几何结构有无自发共振迹象。赵磐,组织卫兵进行非接触式情绪普查——我要知道人们今天早上醒来时的第一感觉是什么,精确到形容词。”
命令清晰,但她的手在控制面板上微微颤抖。林默看到了,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存在。工程师的思维在处理危机时有种奇特的平静:问题已经出现,现在需要的是分解、分析、解决。
“仲裁者,”林默转向那个半透明形体,“标记者提到的‘共鸣感染’具体机制是什么?如果我们与根系者的连接导致了模仿,那是怎么发生的?”
仲裁者表面光影流动加速,它在访问中央网络最深层的协议库。“存在性共鸣是双向的,”它解释,“当两个文明通过桥梁这类高阶连接建立深层观察时,不仅观察者能感知被观察者,被观察者也会无意识地‘感知’到观察者。这种感知通常在潜意识层面,表现为梦境的改变、灵感的闪现、莫名的熟悉感。但如果频率匹配度足够高,被观察者可能开始模仿观察者的存在模式——不是有意识的学习,是本能的共振。”
“就像长期相处的夫妻会无意识地同步一些微小习惯,”苏瑾理解了,“甚至表情、语气、思维模式。”
“但这是文明尺度的,”文静睁开眼睛,她的几何感知已经在扫描翡翠城的存在性结构,“我们通过根系者观察伊兰,根系者通过我们的观察感知我们。如果我们的存在模式——比如我们如何处理矛盾,如何面对不确定性,如何在效率与人情之间寻找平衡——与他们的内在渴望产生共鸣……”
“他们就会开始像我们一样存在,”陈一鸣接上,“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被观察了。”
赵磐的反馈在十分钟后传回。他派出了五十个两人小组,以“社区健康调研”的名义随机访问居民。问题很简单:今天醒来时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描述你此刻的感觉,用三个词。
结果令人不安。
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受访者使用了相似的词汇组合:“平静但警觉”“清晰但开放”“确定但灵活”。这些词本身没有问题,但统计分布偏离了基线——正常情况下,清晨情绪词汇应该是高度分散的。
“更奇怪的是,”赵磐在通讯中说,“当被问及为什么选择这些词时,大多数人说‘就是这种感觉’,无法进一步解释。就像……这些词从某个更深的地方冒出来,不是他们平时思考的方式。”
苏瑾的医疗数据也显示异常:全城居民的脑波同步性提升了百分之十七,不是强制同步,是自然的趋同。神经递质水平分布曲线变得更平滑,极端值减少。这从健康角度看是好事——压力降低,情绪稳定。但从多样性角度看……
“我们正在变得相似,”苏瑾轻声说,“不是被强制,是自然发生的共鸣趋同。”
文静的几何感知揭示了结构层面的变化:“城市空间的存在性‘纹理’正在平滑化。那些原本粗糙的、矛盾的、不协调的区域——比如新旧建筑的交接处,不同社区的边界,工作与生活空间的过渡区——正在出现一种自发的协调。不是规划的结果,是空间本身在寻找和谐。”
她调出了一组对比图:翡翠城建设初期的空间结构图,像一块打碎的玻璃重新拼合,边缘锐利,接缝明显;现在的结构图,边缘变得柔和,不同区域之间的过渡像渐变色一样自然。
“这不好吗?”陈一鸣问,“更和谐的城市,更健康的居民,更协调的存在——这不就是我们追求的吗?”
“问题在于自主性,”林默说,工程师的思维抓住了关键,“变化是自发的,还是被诱导的?如果是我们自己演化出的和谐,那值得庆祝。但如果是通过与根系者共鸣而‘复制’了某种存在模式……”
“那我们就失去了真正的自主演化路径,”仲裁者完成了一轮深度自检,“就像基因编辑:你可以修复缺陷,但也可能无意中抹去独特的适应性特征。标记者警告我们,可能是因为它看到我们正在失去‘文明免疫系统’——那些保护我们独特性的内部矛盾。”
就在这时,桥梁突然向控制室发送了一条紧急信息。
不是通过常规数据流,是直接的存在性震颤——那种频率只会在极高优先级事件时使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