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玉带河的水,看似平静,却是一刻不停地往前流着。
哑谷的官道通了,南边的茶苗活了,林泽乡送来的第一批药材在明心院的药圃里长出了第二茬嫩芽。山院的日子,渐渐有了自己的节律。晨起劳作,午后讲学,黄昏时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或是温习功课,或是帮衬着院里院外的杂活。青珞有时会加入他们,听他们用还带着乡音的语调,磕磕绊绊地讨论药性相生相克,或是争辩疏导地气时,是该“引”为主还是“导”为先。
争论到面红耳赤时,常有人下意识地望向她,等她裁决。她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末了才说一句:“都试试。地有厚薄,水有缓急,哪有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手底下的活计,自己摸出来的,最实在。”
这话听着朴素,却让那些争执的年轻面孔慢慢沉静下来,各自琢磨去了。石毅背着手在旁看着,独臂的袖子晃啊晃的,偶尔跟林杏低语:“先生这教法,倒真有些像当年赤炎大人练兵,不讲花架子,专练实在的。”
林杏正分拣着新晒的草药,闻言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含着笑:“也像青岚大人。开方子前,总要把病人的里里外外、前因后果问个通透,从不一概而论。”
这些话,青珞有时听见,有时没听见。听见了,心里便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有点痒,有点暖,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带着回响的踏实。他们没有被忘记。他们的样子,他们的脾性,他们做事的方法,正通过她的口,她的手,她在这山院里一点一滴的经营,悄然渗进这些年轻生命的骨血里。这不是祠堂里冷冰冰的牌位,也不是说书人口中夸张的故事,而是活生生的、能让人照着去做的道理。
这感觉,比任何香火供奉都让她心安。
所以,当垣都的旨意送到落霞山时,青珞正卷着袖子,跟阿石他们一起清理后山一处被落叶堵塞的溪涧。初秋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来,在水面上跳着碎金。信使是守垣司的人,穿着半旧的皂衣,态度恭敬,将一封盖着皇室和守垣司双重印鉴的文书双手呈上。
青珞洗净手,在溪边的青石上坐下,展开文书。汐云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腕。
文书是苍溟和重岳联合署名的,言辞郑重。大意是说,战后三载,疮痍渐复,生民稍安。为缅怀在最终之战中殉难的英烈,告慰忠魂,激励来者,特议定于每年秋分之日,设立“英灵祭”,举域同哀,共寄追思。祭祀由皇室与守垣司共同主持,各地需设祭坛,行仪式。同时,为彰星枢不朽之功,特敕令在垣都中心广场树立“星枢英魂碑”,铭刻八位星枢姓名及事迹,永享祭祀。请青珞先生,以“龙心”及星枢故友身份,莅临今岁首次大祭,并观礼碑成。
落款处,苍溟的笔迹冷硬如铁,重岳的则圆融中透着力道。
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带着初秋的凉意。青珞捏着那卷质地上乘的帛书,半晌没动。阿石和几个弟子远远站着,不敢打扰,只看着先生坐在石头上,背影对着他们,肩线似乎比平日绷紧了些。
“先生?”阿石试探着喊了一声。
青珞回过神,将文书慢慢卷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帛书的边缘。她抬头,望向溪涧上方被枝叶切割成一片片碎蓝的天空。
英灵祭。星枢碑。
三年了。时间过得这样快,又这样慢。快得那些血肉横飞的场景,那些最后时刻的笑容与眼神,依旧清晰得像是昨日;慢得这山河重整、烟火重燃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浸透了无数人日夜的辛劳与期盼。
是该有个日子,让活着的人停下来,喘口气,好好想一想,哭一哭,然后再往前走。
她想起赤炎,那个总是把“护着身后”挂在嘴边的家伙,最后真的用身体护住了她视野里崩塌的天空。想起青岚,温润如玉的人,耗尽最后一点灵力稳住崩溃的阵眼时,指尖还是暖的。想起羽商,平日里没个正形,最后传回情报时,传讯的符纸都被血浸透了,字迹却依旧飞扬。想起墨尘,沉默寡言,把毕生心血融进最后一道守护的屏障里,碎得干干净净。
还有更多她不那么熟悉、却同样在那一刻选择了向死而生的面孔。
是该有个日子,记住他们。
“阿石,”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去请石叔和林姨,还有清澜,到明心堂。”
明心堂里,那份文书在青石案上摊开。石毅看完,独臂的手握成了拳,青筋微微凸起。林杏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按了按眼角。赵清澜垂着眼,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先生,您去吗?”石毅哑着嗓子问。
青珞的目光掠过墙上那行炭笔字,掠过赤炎的短刃,青岚的药龛,羽商的琴,墨尘那些精巧又无用的机关模型。最后,她看向窗外。院子里,几个新来的小学徒正追着一只误入的蝴蝶跑,笑声清脆。
“去。”她说,声音很平静,“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换来的这个能设立节日、能树碑立传的今天,我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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