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府的书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
白日里喧嚣的封赏、暗藏的机锋、汹涌的暗流，都被隔绝在高墙之外。
只有书案上一盏剔透的琉璃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初冬夜晚的寒意。
紫檀木的矮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还有一壶温在银丝炭炉上的上好花雕。
酒香氤氲，混合着书房内淡淡的墨香和松木气息。
祁玄戈与林逐欢相对而坐。
祁玄戈已换下了白日里庄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的家常锦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坐姿依旧挺拔，但眉眼间那份在朝堂上刻意维持的冷硬疏离，却在暖黄的灯光下悄然褪去几分，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沉默地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仰头饮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似乎化不开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林逐欢也褪去了那份游刃有余的世家公子表象。
他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里，月白色的丝袍衬得他肤色如玉。
他指尖把玩着同样质地的青玉杯，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上，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平日里流转的桃花眼里，此刻沉淀着经历生死与权谋后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窗外，是京城深沉的夜，偶尔传来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书房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卸下所有伪装的安然。
共同经历的血火战场，并肩化解的明枪暗箭，早已在他们之间建立了远超寻常同僚的深厚联系。
此刻远离了朝堂的喧嚣，身处这方属于祁玄戈的私密空间，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堤。
祁玄戈的目光，终于从跳动的烛火上移开，落在了对面林逐欢的脸上。
灯光柔和地勾勒着他精致的侧脸轮廓，挺翘的鼻尖，微抿的唇瓣。
祁玄戈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几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在战场上生死相托的画面，那些在朝堂上默契配合的瞬间，那些在无人处隐秘翻涌的情愫，此刻在祁玄戈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汇聚成一股灼热而汹涌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克制！
他突然猛地放下酒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林逐欢闻声抬眸，带着一丝询问望向他。
四目相对！
祁玄戈的眼中，不再是平日里的冷冽锐利，也没有了月下对峙时的狂暴占有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得近乎痛苦、却又无比灼热的坦诚！
那目光牢牢锁住林逐欢，带着不容闪避的决绝。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琉璃灯的光芒似乎都聚焦在了两人对视的目光之间。
祁玄戈的胸膛微微起伏，薄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似乎在积蓄着某种巨大的勇气。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震颤，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清晰地砸在寂静的书房里，也砸在林逐欢的心上：
“林逐欢。”
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郑重地叫他的名字。
“战场上的话……”
他的目光没有一丝闪躲，直直地望进林逐欢那双映着灯火、此刻写满惊愕的桃花眼里，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四个字从灵魂深处剖出：
“我……我心悦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缠绵的告白。只有这最直白、最质朴、却也最沉重、最滚烫的四个字——“我心悦你”。
他将那颗在血火中早已沦陷的心，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捧到了林逐欢的面前。
书房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琉璃灯的火苗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林逐欢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瞬间失血泛白。
那双总是盈着戏谑或算计的桃花眼，此刻清晰地映出了震惊。
祁玄戈的告白太过直接，太过突然炸响在他毫无防备的心湖之上！
他怔怔地看着祁玄戈。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毫不掩饰的赤诚、紧张、期待，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朝堂上怒斥群臣寸步不让的男人，此刻像个笨拙又固执的少年，将最柔软的心意捧出，等待着审判。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林逐欢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
一股滚烫的暖流，混杂着酸涩、悸动、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手中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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