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典的热闹喧嚣终于散去，威远侯府的日子渐渐沉淀下来，染上了烟火气的宁静。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新修的连廊花窗，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喜房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林逐欢穿着舒适的常服，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正兴致勃勃地收拾着那些从扬州、边关、江南带回来的零碎物件。
这些往日里随意丢在箱底的“杂物”，如今在婚后的新房里，似乎都染上了不同的意义。
他先是翻出了一个略显陈旧的蓝布封皮账本。
封面上用墨笔写着“漕运三司丁卯年七月”，边角已经磨损。
这是当年在扬州查漕运案时，他从一个贪官密室中顺出来的关键证据之一，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见不得光的往来。
林逐欢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又看到那个雨夜，他和祁玄戈在破败的驿馆里，就着昏黄的油灯，一页页翻找罪证的情景。他嘴角微扬，将账本放在一旁。
接着，他从一个锦袋里倒出一枚尖锐的狼牙。
牙尖被打磨过，用皮绳穿着。这是雁门关血战后，他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捡到的。
祁玄戈当时受了伤，靠在一处残垣下休息，看到他拿着狼牙把玩，便随口说了句：“狼牙辟邪，拿着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对生死的豁达。
林逐欢一直贴身带着，直到江南遇险后才收了起来。此刻，狼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幽光。
最后，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素色锦囊，小心地倒出几粒小小的、深褐色的种子。
“江南买的双生莲种子，”他轻声自语，眼中带着怀念的笑意，“那花匠老头说，这莲子种下去，开出的花必定并蒂而生，同开同谢。”
可惜买回来后就一直奔波，没机会种下。如今，这几粒种子静静躺在他掌心。
他找来一个半旧的紫檀木盒，盒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这是以前装他娘亲首饰用的。
林逐欢将账本、狼牙、莲子，一样样仔细地放了进去。
旧账本记录着他们初识的硝烟与智斗，狼牙见证着生死相依的血与火，莲子则承载着江南水乡朦胧的情愫。这三样东西，仿佛串起了他们一路走来的轨迹。
“在做什么？”
祁玄戈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刚处理完几份旧部送来的简报，走进房间便看见林逐欢坐在地毯上，对着一个打开的盒子出神。
林逐欢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献宝似的将盒子捧到他面前：“将军你看！我在整理我们的‘回忆’呢！这本账，这颗牙，还有这莲子，可都是咱俩的‘定情信物’！”
他指着盒中物，眉飞色舞地讲着每一样东西的来历。
祁玄戈的目光扫过盒中的旧物，眼神微动。
他自然认得这些东西，也记得它们背后的每一个瞬间。
他看着林逐欢兴奋的脸庞，沉默片刻，转身走出了房间。
林逐欢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家伙，该不会觉得我幼稚吧？”
没过多久，祁玄戈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卷画轴。他走到林逐欢身边，挨着他在地毯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画轴在林逐欢面前徐徐展开。
画纸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用墨笔勾勒着一幅简单的场景：边关孤寂的月夜，残破的营墙下，一个人影背对着画面，正仰头望着天边的一轮弯月。
那人影身形清瘦，披着件略显宽大的外袍，墨发被夜风吹起几缕，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和……说不出的韵味。
画得并不算精细，却抓住了神韵，尤其是那份月下的孤影，格外传神。
林逐欢愣住了，他看看画，又看看祁玄戈，再看看画中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分明就是他自己！在雁回关的那个月夜！
“这……你画的？”林逐欢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祁玄戈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画上，耳根又悄然漫上熟悉的淡红，“在雁回关……你养伤时，夜里总爱溜出去看月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那天晚上，看你一个人站在那儿……就画了。”
他当时只是觉得那背影在苍凉的月色下格外刺眼，又莫名地让人移不开视线，鬼使神差地就提笔描了下来。
画完就塞进了行囊深处，从未示人，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林逐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随即被巨大的甜意包裹。
他没想到，这个冷面将军，在那样紧张艰苦的边关岁月里，竟然偷偷画下了他的背影！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画轴，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那个月下的背影，眼中笑意盈盈，带着水光：“画得真好……将军原来早就对我‘图谋不轨’了？”
祁玄戈被他说得耳根更红，避开他促狭的目光，只将画轴轻轻推向他怀里的木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个，也放进去。”
林逐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珍而重之地将画轴卷好，轻轻放入木盒，盖在那些旧物之上。
旧账本、狼牙、莲子、画轴……小小的木盒，瞬间变得沉甸甸的，装满了他们共同的、跌宕起伏的过往。
“好！”林逐欢合上盒盖，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以后每年，咱们都往里面放一样东西！等咱们老了，头发都白了，就坐在这连廊下晒太阳，把这个盒子打开，一件件翻出来看……到时候，将军你可不许嫌我唠叨！”
祁玄戈看着他晶亮的眼眸和灿烂的笑容，心头一片温软。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林逐欢放在盒盖上的手，掌心相贴，温暖而坚定。
无声地应允着这份关于“白发苍苍，共忆往昔”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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