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京城的花事渐歇，江南的暖风却已熏得人骨头发酥。
按照婚前的约定，祁玄戈和林逐欢处理完手头紧要的事务，将府中诸事托付给秦武和林府管家，便轻车简从，乘船南下，前往江南小住。
水路悠悠，两岸杨柳堆烟，繁花似锦。
林逐欢趴在船舷边，看着熟悉的河道水巷，眼神晶亮，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雀鸟。
祁玄戈则坐在船篷下，擦拭着他那杆随身携带的银枪，动作一丝不苟，只是目光时不时会掠过船头那个雀跃的身影，冷峻的眉眼在江南湿润的空气中，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船行至一处开阔水域，远远便能看到几艘装饰华美的画舫停泊。
其中一艘格外眼熟——正是当年林逐欢落水的那艘。
“将军！看！就是那艘画舫！”林逐欢兴奋地指着，转身跑回船篷，一把拉住祁玄戈的胳膊就往船头拽，“快看快看！故地重游，感想如何？”
祁玄戈被他拉得站起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艘画舫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静静浮着，勾起了久远的记忆。
那个湿漉漉的夜晚，混乱的人影，冰冷的河水，还有怀中那具温软却失去意识的躯体……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林逐欢却不管他，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里，声音清亮，带着明显的促狭笑意，故意扬高了声调：
“就是在那儿！本世子被人暗算推下了水，眼看就要香消玉殒，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咱们英明神武的祁大将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模仿着说书人的口吻，“噗通一声就跳了下来！那叫一个果断！然后啊……”
他凑近祁玄戈，踮起脚，几乎要贴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近处的水寨帮船工听见。
“然后就是嘴对嘴，给我渡了好几口气呢！啧啧，那时候我就想啊，这将军看着冷得像块冰，心肠却热乎得很，渡气渡得还挺熟练……”
“林逐欢！”祁玄戈耳根瞬间爆红，几乎是低吼出声，一把捂住他那张喋喋不休、口无遮拦的嘴，眼神又羞又恼，带着警告狠狠瞪着他，左右飞快地扫视了一眼。
几个在附近忙碌的水寨帮船工强忍着笑意，纷纷别开脸，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林逐欢被他捂着嘴，也不挣扎，反而弯起了一双桃花眼，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舌尖，飞快地在祁玄戈的手心轻轻舔了一下！
祁玄戈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掌心那点湿濡温热的感觉直冲脑门，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脸上红晕更深，看着林逐欢的眼神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林逐欢得了自由，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顺势将下巴搁在祁玄戈僵硬的肩膀上蹭了蹭，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软糯：
“本来就是嘛，将军。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天经地义。那时候我就打定主意，非要把你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捂热了，拐回家去暖被窝。你看，我这不是成功了？”他语气里是满满的得意和满足。
祁玄戈被他蹭得浑身不自在，那点羞恼却在他带着暖意的蹭蹭和直白的话语里，奇异地消融了大半，只剩下无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
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反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却也含着警告：“再胡说，今晚自己睡船舱。”
林逐欢立刻识相地闭嘴，只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肩膀一耸一耸。
船在江南水寨帮的码头靠岸。渔女副手阿箐早已带着几位老弟兄在岸边等候。
几年不见，阿箐眉宇间更添几分沉稳干练，看到他们下船，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世子，将军！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住处都安排好了，就在咱们水寨边上那处小院，安静又方便。”
林逐欢笑着上前：“阿箐姐，辛苦你们了！”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景致，感慨道，“还是江南的水养人，瞧着阿箐姐气色都比在京城时好。”
阿箐爽朗一笑：“世子还是这么会说话。快走吧，先安顿下来。”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住处走。小院临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到碧波荡漾。
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墙角还搭了个小小的葡萄架，环境清幽雅致。林逐欢一进院门就喜欢上了。
安顿好后，林逐欢便拉着祁玄戈去了后院。
那里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是他特意让阿箐提前准备的。池塘边还放着一个熟悉的紫檀木盒。
林逐欢打开木盒，珍重地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里面正是当年从江南带回的几粒双生莲种子。“总算有机会种下了。”他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将莲子埋入湿润的塘泥中，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祁玄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扬起的嘴角，眼神柔和。
他记得林逐欢说过，这莲子种下去，开出的花必定并蒂而生，同开同谢。就像他们。
“等它们开花了，”林逐欢埋好最后一粒种子，洗净手，站起身，眼中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我们就再来一趟，坐在这个池子边喝酒赏花，好不好？”
祁玄戈看着他晶亮的眼眸，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好。”声音低沉而肯定。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小的池塘上，水波泛着金色的涟漪。
新种下的莲子沉入水底，静待着破泥而出的生机。
而并肩站在池边的两人，身影在暮色中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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