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逐欢的书房里,那股熟悉的墨香与陈旧书卷气息,今日却仿佛凝滞了,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紫檀木大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案上堆积如小山的陈旧账册,以及……两颗相距甚远、互不搭理的头颅。
“喏,京郊三大粮仓,去岁一整年的出入库记录。”林逐欢语气平淡,指尖在账册封皮上轻轻一点。
他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如同将军下达了最严酷的军令,“给你们三日,核对清楚,我要知道每一粒谷子的去向。”
周虎瞪着那几大本厚如砖块、纸页泛黄卷边的账册,只觉得眼前发黑,比面对千军万马的压力更甚。
那些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数字,在他眼里不啻于天书符咒,扭曲盘绕,专为折磨他这等粗人而生。
他硬着头皮,拖过一把算盘,那檀木算珠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下,显得格外小巧可怜。
他扒拉着算珠,手法生涩粗暴,嘴里念念有词,发出的却是“噼里啪啦”毫无章法的噪音,与其说是在计算,不如说是在对算盘施以酷刑。
坐在他对面的林睿颖,早已摊开账册,取出了自备的精致小算盘和笔墨纸砚。
他姿态端正,神情专注,指尖翻动纸页轻若无物,拨弄算珠时发出清脆连贯的“嗒嗒”声,如同雨打芭蕉,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这声音落在周虎耳中,却成了最刺耳的嘲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林睿颖的眉头已拧成了一个结。
他实在受不了那毫无意义的算盘噪音和周虎那抓耳挠腮的蠢样,忍不住抬起头,目光扫过周虎面前那被划拉得乱七八糟的草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周大将军,您这算的是哪门子账?三岁稚童掰着手指头,只怕都比你这扒拉得明白些。”
“砰!”周虎本就心烦意乱,被这冷水一泼,心头火“噌”地窜起三丈高。他猛地将算盘往前一推,檀木算盘在光滑的案面上滑出老远,撞在一摞账册上才停下,算珠乱颤。
“老子不伺候了——!”他霍然起身,椅子腿与青石板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有本事你一个人算!算不清是你无能!”
林睿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朽木。
“无能者才会狂吠。”他丢下这句,便不再理会,重新埋首于账册之中,仿佛周虎只是空气中一缕令人不快的浊气。
周虎气得胸膛起伏,在原地僵立片刻,见林睿颖当真不再看他,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一脚踹开椅子,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书房,将门摔得震天响。
世界终于清静了。
林睿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周虎留下的烦躁气息。
他揉了揉眉心,将全副精神投入到眼前浩繁的数字海洋中。
时间在指尖与算珠的触碰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影渐渐拉长,由明亮转为昏黄,最后被浓稠的暮色取代。
书房里早早点燃了烛火,跳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随着烛焰微微晃动。
他保持着那个伏案的姿势,几乎未曾挪动,只有指尖偶尔蘸墨书写,或快速拨动算珠时,才打破这片凝固般的寂静。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他用袖口随意抹去。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只能听到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忽然,他拨弄算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紧接着,速度骤然加快,在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清脆撞击声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尽去的轻松,反而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
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两侧的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两百石。
整整两百石粮食的缺口,如同一个无声的黑洞,吞噬着账面上的一切平衡。这绝非寻常损耗所能解释。
就在林睿颖被这个发现压得心头沉重,几乎喘不过气时,书房虚掩的门扉,被一只古铜色的大手略显迟疑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周虎去而复返。
他其实压根没走远。像个无头苍蝇般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踢飞了数颗无辜的石子,骂骂咧咧地发泄一通后。
他那股无名火渐渐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挂念。
那死书呆子,不会真打算一个人熬通宵吧?饿死了算谁的?可不能赖我头上啊!?
他鬼使神差地溜到厨房,摸黑倒了一杯已然微凉的茶水,又鬼使神差地踱回了书房门口。
在门外站了许久,透过门缝,他能看见林睿颖始终维持着那个近乎僵硬的姿势,只有肩膀偶尔因疲惫而微微塌下。
直到看见林睿颖用力揉按太阳穴,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与……一丝脆弱?
周虎心里莫名地一抽,几乎是下意识地,推门走了进去。
他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有些粗鲁地往林睿颖手边一放,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满室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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