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睿颖也慌忙放开周虎，低着头，紧紧攥着那本破损的书，嘴唇抿得发白。
祁玄戈没有立即斥责，他缓步走进来，弯腰拾起几本掉落的书籍，看了看书脊，又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
“精力旺盛，无处发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既如此，这藏书阁上下两层的所有书籍，就由你们二人，一本一本地整理归位。错放一本，或是再有损毁，便再加罚十遍《军律》。现在，立刻，开始。”
没有转圜的余地。
接下来的时间里，藏书阁内只剩下沉闷的搬书声、拂尘扫过书架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各自占据一边，默默地将散落在地上的书籍捡起，按照分类和编号，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气氛僵硬得如同结了冰。
周虎心里憋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既有闯祸后的懊恼，又有被罚的不甘，更有一丝……对林睿颖那通红眼圈的莫名在意。
他动作粗笨，好几次放错了位置，又被林睿颖无声地、带着冷意地纠正过来，更觉憋屈。
整理到靠近墙角的一个书架时，周虎的目光无意中瞥见林睿颖正背对着他，踮着脚，费力地想将一册厚重的《山河舆地图志》放回顶层。
那本被撕坏的《武经总要》，则被他暂时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鬼使神差地，周虎放轻了脚步，挪到那小几旁。
他盯着那道刺目的裂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犹豫片刻，他飞快地跑到藏书阁角落存放杂物的小间，那里有平日里书匠修补书籍用的浆糊和小刷子。
他像个做贼的，蹲在书架形成的阴影里，用他那握惯了玄铁枪、此刻却有些笨拙颤抖的手指，蘸了点浆糊，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扉页的裂口背面，然后屏住呼吸，将两片纸张轻轻对齐、压实。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竟渗出了细汗。
这还不够。他左右张望，看到旁边废纸篓里有几张被剪裁过的、印着简单虎形图案的红色剪纸边角料，不知是哪个小人遗落在此的。
他挑了一张最小的、形态最威猛的小老虎，仔细剪下，又蘸了点浆糊，悄悄贴在了那道粘合后的裂口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溜回自己负责的区域，心脏还在“咚咚”狂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林睿颖放好书，回来取他的《武经总要》。
他拿起书，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道被仔细粘合过的裂缝，以及旁边那张突兀却……有点憨态可掬的红色小老虎贴纸。
他的动作顿住了。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粘合处，以及那只傻乎乎的小老虎。
他能想象出周虎是怀着怎样一种别扭又笨拙的心情做完这一切的。
心里的怒火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又微暖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抬头去看周虎，也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这边已经整理好的书籍，又从头到尾、极其细致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将周虎之前不小心放错位置的几本书，悄无声息地、一本一本地，挪回了它们本该在的地方。
当最后一本书籍归位，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高窗，为这满室书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祁玄戈准时出现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焕然一新的藏书阁，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藏书阁。
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们因劳作而略显凌乱的发丝。
在即将分头回房的那一刻，周虎脚步顿了顿，目光看着前方的地面，声音有些发瓮，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别扭：
“下次……你看中的书，我……我让你先拿。”
林睿颖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自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从鼻子里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这声“嗯”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周虎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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