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傅的到访,如同在平静的东跨院投下了一颗石子。
这位执掌文教、清流领袖的长者,虽已年过花甲,依旧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如古井寒潭,不怒自威。
他此次前来,名为探望族中子弟林睿颖的进境,实则是要亲自考校一番,看看这块被寄予厚望的璞玉,在威远郡王府这块“武夫之地”是否被磋磨了灵性。
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林逐欢陪坐在侧,神色如常地煮着茶,祁玄戈则抱臂立于窗边,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周虎也被勒令在场,美其名曰“旁听受教”,实则他如坐针毡,只觉得那太傅的眼神扫过来时,比祁师叔的枪尖还让人头皮发麻。
林睿颖垂手站在堂下,恭敬之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他深知这位族中太傅的严厉,一言一行皆关乎林家颜面。
考校从经史子集开始,林睿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林太傅捻着胡须,面色稍霁。随即,话题转向了实务策论。
“睿颖,”林太傅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问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且说说,此语在当今时局下,当作何解?漕运、边关、赋税,当以何者为先,何者为重?”
这个问题看似宽泛,实则极考功底,需贯通经义与实政。
林睿颖心头一紧,他近日潜心钻研兵法和算学,于这等综合性的策论稍有生疏。
加之太傅亲临带来的压力,脑海中一时竟有些纷乱,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最为稳妥。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干,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林太傅的眉头渐渐蹙起,眼中流露出不满之色。
林逐欢放下茶壶,目光平静地看着林睿颖,并未出言提示。
祁玄戈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个压得极低、如同蚊蚋哼哼、却带着急切的声音,从林睿颖身后传来:
“笨蛋!师伯讲过的!漕运……漕运是血脉,血脉不通则四肢僵,百姓饿肚子,啥都别谈!先顾温饱!”
是周虎!他憋不住了。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但林逐欢平日讲授实务时,常将漕运比作人体血脉,这个粗浅的道理他记得牢牢的。
见林睿颖卡壳,他比当事人还着急,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这声音虽小,但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林太傅的目光瞬间如两道冰锥,射向周虎,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周虎!老夫考校的是睿颖!何时轮到你在此妄加置喙?!还有没有规矩了!”
周虎被这目光一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一股血气冲上来,他梗着脖子就想辩解:“我……”
“太傅!”
就在周虎即将开口的瞬间,林睿颖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周虎的话。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紧张,眼神却异常坚定,声音清晰地说道:“太傅息怒!是……是学生愚钝,一时未能想周全,方才……方才是我私下请求周师兄,若见我答不上,便从旁稍作提醒。是学生学业不精,与他人无干!”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周虎猛地扭头看向林睿颖,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书呆子……竟然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他疯了吗?
林太傅也愣住了,目光在林睿颖和周虎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审视与探究。
周虎看着林睿颖那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脊背,心头猛地一热,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垮了所有的顾虑。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林太傅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莽撞:
“太傅!林睿颖胡说!是我自己多嘴!我看他答不上来我就着急!不关他的事!您要罚就罚我!”
两人一个主动揽责,一个抢着认错,配合得竟是前所未有的“默契”。
林太傅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的场面,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林睿颖眼中的倔强,又掠过周虎脸上的急切,最终化作一声意味悠长的叹息。
“你们二人……”他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一个性情鲁莽,不知进退;一个临场怯懦,心思浮动。如今倒好,竟学会了互相担责,联手欺瞒长辈了?”
这话听着是斥责,但那语气,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
林逐欢适时开口,语气平和:
“太傅,少年人意气,虽有不当,然这份彼此维护之心,倒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今日考校,睿颖前段表现尚可,后段还需沉淀。至于周虎……”
他瞥了周虎一眼,“规矩是该好好学学。”
林太傅哼了一声,没再深究,又随意问了几句学问上的事,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太傅那顶青呢小轿,东跨院门口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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