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府的书房，檀香的清幽气息与陈旧书卷的墨香交织，沉淀出一种庄重肃穆的氛围。
祁玄戈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指尖缓缓摩挲着横置于案上的两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看得出岁月留下的痕迹，左侧一剑鞘上深深刻着一个“忠”字，笔锋遒劲，右侧则是一个描了金的“义”字，光华内敛。
这是他曾与林逐欢并肩驰骋沙场时的旧物，承载着过往的峥嵘与情谊。
他的目光掠过下方并肩而立的两人，在周虎腕间那抹若隐若现的红色，以及林睿颖系在折扇上、明显是同款的红绳上停留一瞬，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欣慰，随即被更为凝重的神色取代。
“淮南连日暴雨，淮水决堤三里，”祁玄戈开口，声音沉肃，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万顷良田沦为泽国，灾民涌向州府，人心惶惶，局势堪忧。”
他指尖重重按在“忠”字剑鞘上，“陛下有旨，命周虎率三百兵卒，即刻前往淮南，督修河堤，限期完工，以安民心。”
他又看向林睿颖，指尖移向“义”字剑：“林睿颖，你随行前往，核校淮南府库所有赈灾银粮账册。每一粒米，每一文钱，都需核对清楚，若有贪墨短缺，唯你是问！”
周虎上前一步，接过那柄“忠”字剑。剑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剑鞘传来。
他眉头习惯性地拧起，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剑鞘，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带着武将惯有的直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
“修堤？挖泥挑土的活计，哪有枪尖扎进敌人胸膛来得痛快？上次剿匪还没过足瘾，这转头又要去伺候泥巴水洼？”
林睿颖正低头，仔细地将“义”字剑的剑穗理顺，闻言抬起头，指尖点着桌案上摊开的、盖着朱红大印的赈灾文书，眼尾习惯性地挑起那抹熟悉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就阁下那能把算盘珠子拨得四处飞溅的能耐，管账？不把‘十’看成‘百’已是万幸，还敢嫌弃修堤琐碎？”
“更何况，流民饥肠辘辘，极易生变，你是打算用你这条铁枪，去跟手无寸铁、只为求一口活命粮的百姓‘痛快’一场？”
“你！”周虎被他噎得火起，若非祁玄戈在场，几乎要拍案而起。
他猛地探身去夺那本文书，想看看具体条款，手肘却不慎撞翻了案角的端砚。
浓黑的墨汁泼溅而出，有几滴恰好溅在林睿颖青衫的下摆，迅速晕开一小团污迹。
林睿颖“哎呀”一声，心疼地看着自己新上身的衣衫，也伸手去抢文书，仿佛那能抵消墨渍之损。
指尖慌乱间，竟勾住了周虎腰间蹀躞带的金属扣环，用力一拽，周虎下盘虽稳，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到案上。
祁玄戈看着两人这片刻功夫又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手的架势，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文书往中间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再吵？再吵耽误了行程，陛下怪罪下来，你们俩便一同去刑部领罚，这淮南，也不必去了。”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两人瞬间噤声。周虎悻悻地松开手，林睿颖也整理了一下衣袍，各自退开半步，只是眼神依旧在空中交锋，噼啪作响。
收拾停当，准备出发。周虎拎着沉重的“忠”字剑，迈过书房门槛时，因心中尚有憋闷，脚步重了些，踉跄一下扶住门框。
跟在他身后的林睿颖，肩上的书袋随之晃动，袋角挂着的玉貔貅坠子不慎蹭掉了门帘边缘悬着的一枚作为装饰的青玉小坠。
“当啷”一声脆响，玉坠落在门前石阶上。
周虎下意识弯腰去捡，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先他一步，将那小巧的玉坠捞了起来。林睿颖摊开手掌，那枚青玉坠子静静躺在他掌心，温润生光。
“笨手笨脚，”林睿颖低声抱怨，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责怪，“拿稳了，别再丢了。”
说着，他竟上前一步，撩开周虎“忠”字剑的剑鞘一角，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小玉坠塞进了剑鞘与剑身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快得仿佛只是随手一放。
周虎刚要脱口而出的“要你多管闲事”卡在了喉咙里。
他怔怔地看着林睿颖近在咫尺的侧脸，以及那迅速泛红、如同染了胭脂的耳尖，心头那股因争吵而起的火气，莫名其妙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痒痒的感觉。
祁玄戈负手站在廊下，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看似别扭却莫名和谐的背影远去，对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林逐欢低声道：
“这两个小子，吵归吵，闹归闹，办起正事来，倒比派两队互不相干的精兵强将去，还让人放心几分。”
林逐欢摇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谁说不是呢？这淮水波涛，怕是要被这对‘冤家’搅得更浑了，却也说不定，真能涤荡出几分清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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