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年四月初一,乾清宫大朝会。
鎏金宝座之上,康熙帝玄烨身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头顶金丝翼善冠,面容端凝,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朝贺。
殿内檀香与金砖的冷冽气息交织,御前侍卫持戟肃立,文武百官依品级雁序而立,鸦雀无声,唯有礼官唱喏之声回荡,一派庄严肃穆的盛世气象。
然而,这平静的表象很快便被一道突兀而尖锐、带着金石之音的奏报打破。
轮值御史队列中,一位身着青色鸂鶒补服、面容清癯的年轻御史手持象牙笏板,越众而出,步履沉稳却带着一股决绝之气,撩袍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丹陛之下,声音清朗激越,瞬间穿透了大殿的寂静:
“臣,监察御史张鹏翮,有本启奏!事关国本民瘼,恳请皇上圣听!”
殿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以“骨鲠”闻名、曾数次弹劾权贵而不畏的御史身上。
康熙目光微抬,声音平稳却自带威压:“准奏。张鹏翮,何事如此紧要?”
张鹏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吐而尽,他高举笏板,朗声道:“臣今日要弹劾的,并非某位官员,而是一种正悄然侵蚀我京师命脉、荼毒大清子民的妖邪毒物——福寿膏!”
“福寿膏?!”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坠地,瞬间在大殿内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不少上了年纪、尤其是听说过明末年的汉臣老臣,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中露出惊骇之色。
年轻的满臣或新晋官员则多显茫然,低声交头接耳:“福寿膏?何物?”
“似是前明禁药?”
张鹏翮不顾众人反应,继续慷慨陈词,声音愈发高昂悲愤:“此物状如黑膏,嗅之有异香,初用时令人精神陡振,幻象丛生,自以为登临仙境。
然则,此乃裹蜜之砒霜,蚀骨之毒药!其性成瘾,犹如附骨之疽,一旦沾染,便再难摆脱!
为求吸食,富者倾家荡产,贫者卖儿鬻女!
臣暗访得知,京郊已有数户原本小康之家,因家主沉迷此物,不过半年,田宅尽卖,妻离子散,最后竟冻饿死于破庙之中!”
他猛地将手中另一份卷宗举起:“更令人发指的是,去岁至今,京畿风调雨顺,仓廪本应丰实。然则,京城各处人牙市却反常‘繁荣’,插标卖首者络绎不绝,尤以女子孩童为甚!
臣使人详查百例,竟有七十三例,直指其家男子因吸食‘福寿膏’而败尽家业,走投无路!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长此以往,京师首善之地,将成魑魅横行之所;大清子民,将成行尸走肉之流!国何以国?家何以家?”
他重重以头叩地,声音哽咽却字字如刀:“臣恳请皇上,立发雷霆之怒,彻查此毒物流入之源、贩卖之网,揪出那些为牟暴利、罔顾人伦、形同妖魔的幕后黑手!以峻法严刑,扫清此亡国毒瘴,还我大清朗朗乾坤,救我百姓于水火倒悬!”
张鹏翮的话,如同一连串惊雷,在太和殿内炸响!许多官员被这血淋淋的描述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立刻信服。短暂的震惊过后,质疑之声随之而起。
一位隶属礼部、平日与索额图走得近的满员侍郎出列,皱眉道:“张御史所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福寿膏’……下官依稀记得,乃是前明宫闱秘药,流毒有限。且我朝定鼎以来,严令禁绝,数十年未见其害。怎会突然在京师大肆泛滥?还酿成如此惨剧?莫不是以讹传讹,或是将寻常烟草之害,夸大其词?”
另一位与明珠有旧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也捻须道:“张御史风闻奏事,其心可嘉。
然查案需重实证。仅凭市井流言、人牙市场些许异常,便断定有‘福寿膏’大规模流毒,是否过于武断?或许只是些奸商以次充好,售卖些令人嗜睡的劣质烟草罢了。
如此大动干戈,恐滋扰地方,反令百姓不安。”
“正是!”又有官员附和,“前明旧事,已过甲子。或许偶有零星违禁之物流入,但言其‘动摇国本’,张御史,你是否言辞过激了?
我大清如今四海升平,岂是些许宵小之物可以撼动?”
这些反对声,或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怀疑,或出于不愿多事的惰性,更有的,是隐隐感到不安,试图将事情压下。
毕竟,若真如张鹏翮所言,京畿之地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在场许多相关衙门的官员都难逃失察之责。
张鹏翮面对质疑,毫无惧色,昂首道:“诸位同僚!下官所言,句句有据!受害百姓血泪口供、画押证词在此!人牙子交易异常之账册副本在此!
甚至,下官已设法购得少许所谓‘福寿膏’实物,经可靠药工辨认,确系鸦片提炼之物,其毒性与前朝记载一般无二!”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锡盒,打开后,可见一块黝黑膏状物,“皇上,此便是证物!请御前太医查验便知!”
看到实物,质疑声顿时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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