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第一缕天光还未爬上特斯科科湖东岸的山脊,特诺奇蒂特兰的大金字塔下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昨夜烛龙的龙吟与掌控光暗的恐怖威能,浸透了每个人的梦境。
恐惧需要出口,疑惑需要答案,而维系了五百年的传统,给出了它最直接、也最残酷的回应。
更盛大、更虔诚的血祭。
特诺奇蒂特兰的特拉托阿尼蒙特祖马二世、特斯科科的国王、特拉科潘的领主,以及三城所有高级祭司,皆肃立于祭坛两侧。
特诺奇蒂特兰的查尔丘大祭司站在最前,特斯科科与特拉科潘的大祭司分列左右。
他们脸上涂着混合了人血与朱砂的鲜红油彩,头戴高达三尺的绿咬鹃羽毛冠,手持镶嵌黑曜石与翡翠的权杖,试图用极致的威仪,镇压昨夜滋生的所有不安。
来自不同部落的二十名战俘被压上塔顶,脚踝拴着石球,手腕被浸过水的棉绳紧紧捆缚,勒进皮肉。
八名美洲虎武士分立祭坛四角。
他们是阿兹特克武力的巅峰象征,身披完整的虎皮战甲,头戴露出獠牙的虎首盔,手握近一人高的木质刀身、两侧嵌满锋利的黑曜石片的“马夸威特”,刃口在火把映照下流转着冰冷致命的寒芒。
查尔丘高举双手,开始吟唱那古老、沙哑、充满血腥暗示的祷词:
“第五太阳纪的子民们!黑暗曾试图吞噬光明,但信仰永不熄灭!
今日,我们将奉上最鲜活的祭品,用勇士的鲜血,用心脏的热力,为疲惫的太阳注入重生之力!”
他猛地转身,从副祭端着的金盘中捧起一柄通体漆黑、仅在刃缘处打磨出锋利雪线的黑曜石祭刀,缓步走向第一名战俘。
“太阳将因这份牺牲,而再度辉煌!”
石刀高举,即将刺落。
一道素白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祭坛后方金字塔祭祀殿门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她走得极慢,极稳,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却未发出丝毫声响。
一身毫无纹饰的素白麻衣,在周遭绚烂到狰狞的羽毛冠冕、虎皮战甲与鲜活血肉的映衬下,干净得刺眼,也寂寥得恐怖。
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
高举的石刀悬在半空,查尔丘吟唱的尾音卡在喉咙,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樊星澜抬起眼,淡漠的目光掠过狰狞的美洲虎武士,掠过绝望的俘虏,掠过惊愕的蒙特祖马二世,落在查尔丘因震惊、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她并未言语,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虚一按。
八柄“马夸威特”仿佛被无形巨手同时拍落,重重砸地,黑曜石碎片崩裂飞溅。
八名美洲虎武士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俘虏手腕脚踝上浸水的棉绳,寸寸断裂,断口整齐如刀切。
二十名俘虏茫然地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逃还是该留。
“外!来!者!”
查尔丘暴怒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而变调:
“你敢阻挠太阳重生?!你敢亵渎神圣祭典?!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世界会因你而毁灭!!!”
声浪滚滚,传遍广场,引发下方人群一片恐慌的骚动。
樊星澜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多看查尔丘一眼。
她侧过身对着那群茫然无措的俘虏,微微抬了抬下颌,俘虏们便像接到了无可违逆的命令,悄无声息地退向了塔顶边缘的角落。
一股无形的气场以樊星澜为中心弥漫开来,压得塔顶权贵们脊背发寒,膝盖发软,呼吸困难,连最细微的手指挪动都需耗尽全身力气。
不是杀意,不是威慑,而是至高存在对低维世界的自然辐射,如同人类行走时不会在意脚下蚂蚁的喧哗。
晨光,就在这片死寂的压迫感中,艰难地爬上了金字塔的东侧石阶。
巳时正,太阳本该升至天顶,达到一日力量与光热的巅峰,也是血祭高潮、太阳“获得新生”的象征时刻。
但今日的天空,灰蒙蒙的,阳光有气无力,仿佛真如查尔丘所言,因献祭被阻而“疲惫衰弱”。
查尔丘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恐惧与病态希望的疯狂:
“看!看吧!太阳因你的亵渎而黯淡!
没有鲜血,世界将重归黑暗!
现在悔悟,献上双倍……不,十倍的祭品,还来得及!”
樊星澜终于动了。
“啪。”
声音清脆,并不响亮。
却如同一个开关,按下了世界的静音键。
“吼——”
震彻灵魂的龙吟从特斯科科湖心炸响,湖水沸腾般翻滚,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赤色龙影破水而出,千里龙身舒展开来,赤色的鳞片映着黯淡的天光,瞬间盘踞在金字塔与整个特诺奇蒂特兰的上空。
烛龙垂下那人面巨首,冰冷的金色竖瞳俯瞰塔顶塔下众生,如同俯瞰蝼蚁。
而后,它闭上了右眼。
天地骤暗。
并非是乌云蔽日,而是仿佛无形幕布将太阳本身直接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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