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部的领导。
财政部、环境部、林业局、中枢银行、法制办……十几个部委的代表，一个不少。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生态绿票方案，有的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主位上，宋朝阳落座。
云省省委书记坐在宋朝阳旁边，高燃在汇报席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燃身上。
他们对高燃，实在太熟悉了。
这个年轻人，不止一次站在他们面前汇报。
每一次，这个年轻人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不过这一次，他们并不认为高燃还能成功。
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否则，怎么可能会引发那么大的舆情？
宋朝阳把众人的目光看在眼里，不禁替高燃担心起来。
今天这场战可不好打。
宋朝阳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各位，今天这个会，是钱总亲自批示的。”
“会议不对外公开，属于内部研讨。”
“目的只有一个——把玉城生态绿票方案拿到桌面上，各部门充分发表意见，把问题摊开来谈。”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侧面的高燃：“今天由玉城市委副书记高燃同志，先做方案汇报，然后各部门依次发言。高燃同志，开始吧。”
高燃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投影幕前。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领导。
财政部的郝副部长，面无表情，手里拿着笔，在面前的纸上不紧不慢地画着圈。
林业局的周明远副局长，身体微微后仰，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审视的姿态。
中枢银行的刘振华副行长，正低头翻看方案，似乎对高燃的汇报并不太在意。
环境部的吴国栋副部长，表情相对缓和，但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倾向。
法制办的吴文军副主任，正襟危坐，目光平静。
……
高燃的压力不大，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可一屋子人精，千年的老狐狸。
高燃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领导，我叫高燃，玉城市委副书记，也是生态绿票方案的主要起草人之一。”
“今天，我想从四个方面，向各位领导汇报生态绿票方案的初衷、机制、风险和前景。”
他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第一，生态绿票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玉城三湖——抚仙湖、星云湖、杞麓湖，是云省重要的生态屏障。”
“但近年来，水体富营养化严重，星云湖去年蓝藻爆发面积达到历史之最，杞麓湖水质已降至劣五类。治理三湖，迫在眉睫。”
“但玉城财政困难，去年全市财政收入不到30亿，而三湖治理的初步投资估算，至少需要20亿。靠财政拨款，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所以，我们提出生态绿票，就是想通过市场化手段，把生态价值量化、证券化，让社会资本和企业参与进来，解决治理资金不足的问题。”
高燃说完第一点，看了一眼台下。
没有人打断他，但也没有人点头。
他继续往下讲。
“第二，生态绿票的核心机制和好处。”
“方案的核心是四个环节：生态量化估值、绿票发行、企业认购、权益挂钩。”
“由专业机构对三湖的生态服务价值进行量化评估，三湖的生态服务价值每年至少在15亿以上。”
“以10%的折现率发行生态绿票，首期发行规模约1.5亿，定向面向三湖流域的重点企业。”
“企业认购绿票后，可以获得三方面权益：排污费按比例抵扣、税收优惠、企业环保信用评级加分。”
“这样一来，企业从‘被动治污’变成‘主动减排’，政府的治理成本大幅降低，企业的环保负担也变成了可量化的投资。”
他讲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但台下的人，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高燃知道，真正的考验，在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
“第三，方案的风险和不足。”
他坦诚地说：“坦率地讲，这个方案有三个不可回避的问题。”
这是他跟钱总讲过的几个关键问题。
面对这些人，他依然得讲。
就算他不讲，这些人也会提出来。
这些人可不傻。
“第一，法律定性不清……”
“第二，监管风险……”
“第三，企业接受度……”
“这些风险，我们在方案里都做了相应的制度设计，包括资金归集监管、第三方审计、企业权益保障等。”
“但坦率地说，要想完全消除风险，还需要顶层设计层面的支持。”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朝阳熟悉打破平静：“好，高燃同志汇报完了。各部门有什么意见，可以依次发言。”
话音刚落，财政部的郝副部长第一个开口：“高燃同志，你的汇报很精彩，逻辑也很清晰。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郝部长请讲。”
“第一，你说生态绿票的法律定性不清，但你在方案里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解决方案。”
“那么，在没有上位法支撑的情况下，绿票一旦发行，如果出现法律纠纷，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高燃不慌不忙地回答：
“这个问题，我们在方案里已经做了制度设计。”
“绿票的发行，采用的是‘协议认购’的方式，而非强制摊派。”
“企业认购绿票，是基于自愿原则，签署认购协议。”
“协议受《合同法》保护，不涉及金融监管的范畴。”
郝副部长眉头一挑：“但你刚才也说了，绿票涉及税收抵扣和排污费减免。税收抵扣，那是税法调整的范畴。你玉城一个地级市，有什么权力给企业减免税收？”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郝副部长言辞犀利，不给高燃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就在昨天，因为生态绿票的事，玉城发生了严重的舆情，几百号人冲击玉城市政府。”
他一字字问道：“你觉得，生态绿票机制——真的成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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