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坐,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本摊开的、深蓝色的笔记本上。他认得母亲的笔迹。
“您又在看妈的东西?”林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爸,我知道您想妈,可人总得向前看。您老是沉在这些旧东西里,对身体、对心情都不好。妈要是知道,肯定也不希望您这样。”
林暮深抬起眼,看着儿子。林远的脸上,有着静仪清秀的眉眼,也有着他年轻时的倔强轮廓。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儿子不仅继承了他的血脉,或许也继承了他当年那种对家庭内部细腻情感的某种“钝感”。
他想起林远小时候,静仪是如何耐心地陪伴他、教育他。而他自己,则像大多数传统的父亲一样,忙于事业,将教育的责任大半推给了妻子,与儿子的交流多是关乎学业、前途,缺乏情感的深度沟通。
静仪的离去,不仅是他个人的巨大损失,似乎也抽离了这个家庭内部最核心的、柔软的情感连接层,使得他们父子之间,只剩下干涩的、程式化的关心与责任。
“小远,”林暮深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不是‘沉溺’在里面。我是在……学习。”
“学习?”林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父亲会用到这个词。
“嗯,学习。”林暮深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札记上,手指轻轻拂过纸页,“学习了解你的母亲,了解我缺席的那些年,她是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如何支撑起这个家的。也在学习……了解我自己。”
他抬起眼,看向儿子,眼神复杂:“我发现,我好像……并不完全了解她。甚至,可能也不完全了解,该如何做一个更好的父亲。”
林远怔住了。父亲的话像一根轻柔的羽毛,却意外地搔到了他内心某个从未被触及的痒处。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脸上深刻的皱纹,以及那双不再锐利、却沉淀着太多他看不懂情绪的眼睛,一时语塞。
他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强大的、忙碌的、说一不二的。何时变得如此……沉静,甚至带着一种他陌生的脆弱与坦诚?
“您……别这么说。”林远的气势弱了下去,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您和妈,都很好。”
堂屋里陷入了一阵沉默。父子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以及那些未曾好好言说的情感。
过了一会儿,林暮深站起身:“晚上在家吃饭吧。我去做。”
他走向厨房,脚步缓慢却稳定。
林远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母亲的札记本,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去厨房,而是慢慢在父亲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吸引。
他伸出手,犹豫着,最终还是翻开了它。
映入眼帘的,是母亲清秀的字迹,记录着某个寻常的日子,关于父亲,关于他,关于一顿简单的晚饭,关于一场夜雨……
那些他早已遗忘的、平淡无奇的日常,在母亲的笔下,却显得如此生动,充满了细腻的观察和温润的情感。他仿佛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了一个不同于他记忆中的、更为丰满、更有深度的母亲。
也看到了一个,在母亲文字里,既熟悉又陌生的、忙于工作而常常缺席的父亲。
他一行行地看着,速度越来越慢。堂屋里,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从厨房传来的、父亲准备饭菜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慢慢弥漫开来。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热油下锅的刺啦声,以及锅铲与铁锅碰撞的熟悉韵律。这些声音,与堂屋里林远指尖下沙沙的翻页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而温馨的和鸣。
林远一页页地翻看着母亲的札记。他看到了自己蹒跚学步时的憨态,看到了母亲深夜等待父亲归来的焦灼,看到了清贫日子里她用一双巧手变出的种种美味,也看到了她记录下的、父亲偶尔流露的疲惫与不易。
有一页,上面写着:
“小远今日问我,爸爸为什么总是不在家。我告诉他,爸爸去建很大很大的桥了,等桥建好了,很多人回家就方便了。他似懂非懂,却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说:‘我爸爸最厉害!’暮深若听到,定会欣慰。只是孩子成长的瞬间,他错过了太多。”
林远的手指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许久。他早已不记得自己曾说过这样的话,但透过母亲的字迹,那个崇拜着遥远父亲的小小自己的形象,依稀浮现。他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母亲在为他解释父亲缺席时的那份耐心,以及那份深藏于心的、对父子情份可能疏离的隐忧。
另一页,记录着他一次高烧不退,母亲彻夜未眠,用物理降温法一遍遍为他擦拭身体。最后写道:
“天快亮时,热度终于退了。小远睡安稳了,我却毫无睡意。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只觉得,只要他平安,我做什么都值得。若是暮深在,或许能分担些这深夜的恐惧吧。不过,他不在,我也得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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