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星台彻夜清寒,星辉如同凝固的冰屑,洒在润玉素白的袍角。他刚刚调整完最后一道星轨,指尖残留着与星辰共鸣的细微震颤,冰冷,微麻。值守的星官躬身退下,高台上只剩下他一人,还有脚下无声奔涌的云海。
天光未明,正是夜色最深沉的时刻。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观星仪旁。铜铸的仪器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哑光,刻度和星盘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线条。润玉伸出手,指尖悬在星盘上方,虚虚拂过几个特定的星宿方位。那里的铜面比其他地方略光滑些,是长期触摸留下的痕迹——属于太微御前那位深居简出、却总能在关键星象变动时第一时间呈报的钦天监老仙官。
观测的重点,暗示着关注的方向。
润玉收回手,目光越过仪器,投向云海之下某个不可见的点。时辰差不多了。
他转身,走下布星台高耸的阶梯。脚步声在空旷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石阶边缘,不多不少。回到璇玑宫,七政殿内灯火未熄,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冷清。他没有理会书案上堆积的星图,径直走向内室一面光秃秃的墙壁。
墙壁由巨大的青玉砌成,玉质温润,却毫无装饰,只在墙角放着一盆半枯的兰草。润玉在墙壁前站定,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几乎与室内水汽无异的灵力,轻轻点在其中一块玉砖的边缘。
灵力注入,玉砖表面没有光华,也没有声响,只极其缓慢地向内陷进半寸,随即复原。与此同时,距此万里之遥的太湖深处,某个布满水藻的岩洞内壁上,一块看似天然形成的凸起,微微发热了一瞬,又迅速冷却。
岩洞深处,黑暗浓稠。簌离猛地从一块冰冷的石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她又梦见了漫天火光,鸟族的狞笑,还有那个孩子……那个被她亲手剜角拔鳞、最终跃出太湖消失不见的孩子。冷汗浸湿了她鬓边散乱的发丝,贴着苍白的脸颊。
心悸的感觉尚未平复,岩壁方向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她错认为幻觉的灵力波动。那波动很陌生,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冰冷,却似乎并无恶意。
她赤足走到岩壁前,手指颤抖着抚上那块微微发热后又迅速冷却的凸起。什么也没有。没有信息,没有痕迹。只有那一点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奇异感觉。
是陷阱?鸟族发现了这里?
不……若是鸟族,此刻早已杀到。是其他觊觎龙鱼族遗宝的势力?
还是……
簌离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她在此躲藏数千年,早已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绷紧神经。这波动来得蹊跷,但确实提醒了她——此地,或许不再绝对安全。
她走到岩洞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水潭,与外界暗流相通。潭水幽暗,倒映着她憔悴而警惕的面容。她需要和几位长老商议,需要派人去探查那几条备用通道是否依然隐秘,需要……
需要做好再次迁徙的准备。这个念头让她胃部一阵抽搐。族人们早已疲惫不堪,经不起再次颠沛流离。但若真有大难临头……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璇玑宫内,润玉收回了手指。墙壁完好如初。他走到书案边,拿起昨夜那卷涂鸦的星图,展开。墨迹已干透,混乱无章。他看了一会儿,指尖燃起一簇微小的、纯白的火焰,火焰边缘泛着冰冷的蓝。火焰舔上绢帛一角,迅速蔓延,却没有烟雾,没有焦臭,只有绢帛化作极细的灰烬,簌簌落下,尚未触及案面,便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
桌上干干净净。
他坐下,取过一份记录北境戍卫轮换日程的普通玉简,目光落在上面,却并未阅读。北天门的魔族异动,按前世记忆,大约起于戍卫新旧交接、人心略浮之际。守将岐黄仙官,资历老,人缘尚可,但有个不起眼的嗜好——酷爱收集下界一种名为“炎魄”的火属性晶石,常借巡视之便,与魔界边境一些灰色地带的商贩交易。此事隐秘,知晓者寥寥。
润玉的手指在玉简边缘轻轻叩击。无声。
一次“例行”的星象观测报告,若“偶然”提及北境某处星辰排列略显躁动,似与火灵之气紊乱有关……这样的报告,送到同样对火属性能量敏感、且对岐黄仙官那点“雅好”略有耳闻的燎原君(旭凤麾下将领,常负责战事情报汇总)案头,会如何?
无需多言,自有联想。
而当他,夜神润玉,因“观测星象所需”,在合适的时间,“恰巧”申请调阅近百年北境戍卫及魔气波动记录时,一切便顺理成章。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
润玉放下玉简,起身。该去参加今日的晨议了。他换上衣袍,依旧是那身素白,依旧是那根简单的玉簪。镜中的人,眉眼平和,看不出丝毫彻夜未眠的痕迹,也看不出心底正同时推演着太湖暗流、北境军务、星图传递的无数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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