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璇玑宫庭院里那几株瘦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印在微湿的青石板上。
值夜归来的润玉脚步无声,袍角拂过石阶边缘,未沾染一丝露水。
他径直走向偏殿那间临时辟出的厢房。桌案上,昨日承务殿送来的玉板整齐叠放,旁边多了一枚不起眼的青玉符印,这是督导新晋仙官的临时信物,权限不高,却足以通行一些非机要场所,调阅基础文书。
他拿起最上层那份详细履历,目光再次掠过那几个分配至北境相关机构的名字。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顿——陵光,曾于下界边境城关任职,通晓部分魔族俚语及杂学。
润玉取过一张空白笺纸,提笔,以督导仙官的名义,写下一份简单的课业查验通知,要求包括陵光在内的数名新晋仙官,于三日后,携其各自司部的基础文书范例及近期经手的一般性事务记录,至指定场所备查。用语平直,纯属规程。
他将通知封好,唤来一名璇玑宫内侍,吩咐送至承务殿相应吏员处下发。内侍领命而去。
做完这些,他并未停留,转身回到七政殿主室。殿内依旧清冷空旷,那卷绘有北境星图的绢帛仍与地理玉简搁在一处。他走过去,并未展开绢帛,而是从书架上另取下一卷关于天界历年戍卫轮换制度的概述性典籍,慢慢翻阅。
书页沙沙,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午后,他带着那枚青玉符印,离开璇玑宫,前往位于天界东北隅的“文枢阁”。此处收藏管理着大量非机密的往来公文副本、各司部事务纪要摘要,以供查询参考。阁高三层,建筑厚重,进出者多为中下级文职仙官。
润玉步入阁内,向值守仙吏出示符印,说明来意:“督导新晋,需查阅近年北境戍区一般性文书格式范例,以作比照。”
理由正当,符印无误。值守仙吏验看后,便予放行,指点他往存放相关卷宗的区域。
文枢阁内部光线不如藏书阁明亮,高大的木架排列更密,卷帙浩繁,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陈纸和墨锭味道。润玉按照指引,来到标有“北境戍卫-庶务”的一列书架前。架上玉简和纸卷按年份排列,大多落着薄灰。
他并未急于抽取,而是沿着书架缓缓走过,目光扫过一卷卷标签。从最近年份,慢慢向前。手指偶尔拂过卷脊,带起细微尘粒。
取阅了几卷近三年的普通粮草核销汇总、器械例行报损清单,内容枯燥,格式雷同。他看得很仔细,仿佛真在比对文书规范。其间有其他仙吏过来查找资料,见他在此,多是略感诧异,随即默默各行其是。
直到他走到标有“天猷XX年”的区域附近。那是约莫百年前的一个年份。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他停下,从架子上层取下一卷看起来许久无人动过的玉简。玉简入手微沉,封印已旧,但未损坏。
解开系绳,展开。里面记录的仍是寻常庶务,某次戍区内部小范围演武后的物资消耗呈报。文字无奇。润玉的目光却落在末尾的批核印记和署名上——那是当时一位副将的印鉴,其人早已调离,而旁边留有一行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核验官署名:岐黄。
笔迹与如今岐黄仙官的惯用字体,在起笔转折处,有细微的相似。更重要的是,这份寻常损耗清单的数额,与前后年份类似规模的演武记录相比,高出约一成半。理由列的是“魔气侵染,器械折损略增”。
润玉将这一页的内容,包括批核印鉴、署名、数据,默默记下。然后,他将玉简重新卷好,系回原处,放归书架。动作平稳,未露异样。
他又在附近翻阅了几卷其他年份的玉简,都是正常记录,再无特别发现。
离开文枢阁时,日头已西斜。他没有直接返回,而是绕了一段路,经过仙禽司外围。此处靠近天河下游,水汽丰沛,林木稍显蓊郁,是些不擅战斗、性情相对温和的羽族旁支聚居或当值之所。往来者服饰多带羽纹,但质地、样式远不如荼姚直属的鸟族精锐华贵鲜亮。
润玉放缓了脚步,似在欣赏林间景致。几名正在清理林下杂叶的羽族仆役见了他,停下劳作,躬身行礼,神色恭谨中带着惯有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不必多礼。”润玉温声道,目光掠过他们手中简单的工具和沾着泥土的衣角,“此间林木养护,颇费辛劳。”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仆役忙道:“殿下言重,分内之事。”
润玉微微颔首,未再多言,继续缓步前行。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重新归于各自的忙碌与沉默。
这些被边缘化的羽族,对天界中心的一切,有着本能的距离感,也对荼姚一系的威势,怀着复杂的畏惧与不满。他们不是力量,却可以是耳朵,是某些时候,无人在意的眼睛。
回到璇玑宫,七政殿内已掌了灯。润玉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却不是写字,而是凭着记忆,将日间在文枢阁所见那份百年前玉简上的异常数据、批核印鉴样式、以及“岐黄”署名笔锋特点,简单勾勒下来。并非原文抄录,只是关键信息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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