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疗所的。
模糊的印象中,有信徒试图搀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有神父关切地询问,她只是摇头;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阿尔杰农老人苏醒后虚弱的感谢声,和林知平静地指导助手后续护理方案的语调。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朦胧而不真实。
她独自走回了大教堂后方属于圣女的小庭院。
这是她平日里静思和祈祷的地方,种满了白色的圣光花,据说这些花能在月光下自行发出微光,是光明神眷顾的象征。
晨曦曾深信不疑,每晚都会在花丛中祈祷。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明媚,圣光花却显得有些蔫蔫的。
晨曦站在花丛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洁白无瑕的圣袍袖口,那里曾经在施放高级神术时会自然泛起淡淡的金芒,那是神恩眷顾的证明,是她二十年信仰生涯中最坚实的凭据之一。
她缓缓抬起手,尝试凝聚心神,念诵了一句简短的治疗祷文。
指尖微微发热,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一闪而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暗淡、不稳定。
不是错觉。
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曾经如臂使指、澎湃温暖的“神圣力量”,变得滞涩、疏离,仿佛一池原本与她心意相通的活水,突然结了冰,或者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是因为信仰动摇了吗?
教典里确实记载,失去虔诚之心者,将失去神的恩宠。
可问题在于,当她试图重新点燃那份“虔诚”时,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神像庄严的面容,也不是经文中描述的神国美景,而是阿尔杰农老人之前七次被“治愈”后一次比一次衰弱的模样,是林知那些没有祈祷、没有圣歌、只有仪器嗡鸣和精准操作的“治疗”过程,以及老人醒来时那清醒而非茫然的双眼。
“我到底……在信什么?”
她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飘散,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三天,晨曦把自己关在庭院里。
她推掉了所有公开活动,连每日必须主持的晨祷都交由副手代行。
送来的食物往往原封不动地被拿走。
负责照料她的老修女担忧地在门外徘徊,却只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啜泣声,或是长时间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三天,是晨曦二十年来最黑暗的时光。
信仰的崩塌不仅仅是理念的颠覆,更是整个身份认同、存在意义和情感依托的毁灭。
她是谁?如果不是侍奉光明神的圣女,那她是什么?
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那些她引以为豪的“神迹”,那些她真诚地相信自己在传播的“福音”,难道都是一场建立在错误认知上的巨大幻觉?
那些因她祈祷而康复的信徒,如果不用神术也能好起来呢?那些因神术副作用而提前离世的人……
痛苦、自我怀疑、愧疚、愤怒、深深的迷失感,种种情绪如同暴风雨般轮番撕扯着她的内心。
直到第三天傍晚,夕阳将庭院染成一片血色。
晨曦坐在石阶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渐暗的天色。
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疲惫和虚无。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庭院角落一丛她平日不太注意的野草轻轻摇曳。
那是一种在这个神恩浓郁之地很常见的“铁线草”,生命力顽强,无需照料也能生长。
此刻,在夕阳余晖中,草叶边缘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翠绿色的荧光,不是圣光花那种金色的、仿佛来自外部赐予的光,而是从植物组织内部透出的、生机勃勃的微光。
晨曦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林知在医疗所操作那些装置时说的话:
“……频率调整到生命波段第七区……”
“……直接从世界本源汲取能量……”
世界本源……生命本身的能量……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钻入她的脑海:
如果光明神的力量并非唯一,如果真的有另一种更基础、更直接、不需要经过“神”这个中介的力量存在……
如果那些野草在傍晚泛起的微光,与林知引动的“世界本源”有那么一丝相似之处……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微弱的涟漪。
她想起了阿尔杰农苏醒后的眼神,那不是被神力强行灌注后的呆滞感恩,而是属于一个清醒老人的、带着疲惫却真实存在的眼神。
她想起了林知在辩论时说过的话:
“真正的拯救,是赋予生命自我生长的力量,而不是让它永远依赖施舍。”
依赖施舍……她,以及无数信徒,难道不就是在依赖神力的“施舍”吗?
而这份“施舍”,现在看来,代价高昂且充满不确定性。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在她心中滋生。
那不是信仰,不是对某个至高存在的皈依,而是……好奇。
一种纯粹的对未知真相、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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